……可惜这个念头太过惊骇。
任不断就是再百无禁忌,也难免喉间滚动,嗓子干涩,荒唐得简直要说不出话。
他一直知道这两位之间的源远实在流长,光是这两人单独拎出来放在一块儿的纠葛,旁人别说是插足了,就连融进去一个小角都难。
可……可那也不该是这种“无法插足”啊!
等到卫冶换完衣裳出来,任不断还是一脸的难言之隐,憋尿似的在原地打转。
卫冶本就对封长恭那油盐不进的浑小子还没歇火,心中烦闷,见状,他终于是忍无可忍,语气不快:“怎么着,你也来找我不痛快?”
任不断急道:“说什么呢,我这是替你着急!我恨铁不成钢还不行?”
“急什么急,我都不急,你有什么可急的!”卫冶觉得手痒,一定是有人欠揍。他不耐地一把推开任不断,强行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大尾巴狼样儿,说,“管他想什么,我不乐意,还能影响侯爷不成?正事不出错就行……还恨铁不成钢,成了钢也是败钢!倒不如安分当个破铜烂铁,好歹不会被砸。”
任不断一时无言以对。
他习武多年,耳聪目明,跟卫冶这种习武白习的不同,隔着个大院儿还能听见封长恭掸开大氅,收在臂弯内侧的动静——面对这样的贴心,那种难言的可能性愈发坚定,他只得顺从内心,摆出一副见鬼的神情。
任不断:“侯爷,真不是我说,你这简直家门不幸啊……啧,造孽……”
卫冶有气无力地一抬手,盖住眼睛,懒得与他这见色起意多年还没能结出正果的软蛋多费口舌,只说:“滚蛋。”
任不断顺从滚了,自行要去消化。可还没等他走两步,又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贴着墙根夹了尾巴回来,不愿当面跟守在外头的封长恭对上。
任不断:“哎你说,这可怜见的,看上谁了不好,偏偏看上你——这下好了,连件大氅都顾不上穿……”
卫冶神色迷茫地思琢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出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他再次坚定了办完正事,定要重新结交一批善解人意的狐朋狗友的决心,无比心累地想:“那不然呢?还得本侯亲自给他绣上花儿了,再给他披肩上盖么?”
第111章 围府
梅香百里, 玉色无声。日头渐渐上了树梢,卫冶披着那件大氅,走在侯府外院的长廊上。隔着一道窄墙, 就是人声鼎沸的大街。
跟在他后头的封长恭外衫单薄,瞧着背影, 却并不比他瘦削多少。
“下次大朝会上, 我就会把严家拖下马, 其余不是问题,太子的态度是唯一的隐患。”卫冶大约也知道两人一提私事,准要冒火, 干脆撇开不提,只谈公事。
他说着, 便转了个头,朝来路返回走:“我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和他往来, 到底是母族, 罪孽深重, 也总有血亲情义在。”
封长恭相当识趣,也没再揪着那点儿女情长不放,接话道:“严、封旧案埋到了今天,太子不是不知道内情,圣人除掉外戚,是实打实地给他铺路, 再如何,你也只是奉命办事, 怨不着你。”
“话虽如此,”卫冶说,“但有些事情……不是光讲道理就行的。”
封长恭:“你是担心来日继位, 君臣嫌隙,还是担心他与你的私交不再?”
“都有。”卫冶不置可否,回答得半点没见迟疑,“若为君臣,再好的私交也迟早要被埋没在岁月蹉跎里,何况我还……可承玉的性子,是做学问的,不是做皇帝的。我卫拣奴这辈子不怕招人恨,更不怕他记恨我,我怕只怕他恨上自己,一头撞进死胡同。”
你不该想这些的。
封长恭凝视着卫冶,哪怕他从头到尾都没看过自己一眼。
萧家的皇帝从来对不起姓卫的,卫元甫是无可指摘的英雄,卫冶更不是穷凶极恶的兀鹫。他们本该打天下,享太平,可从卫元甫开始,长宁侯府就像被断了生脉,一个比一个无声无息,悄然黯淡。
唐乐岁探脉写案都是好手,他能看得出圣人命脉薄弱,自然也能看出卫冶身上的蛊养得太久——大抵病来如做人,熬的都是心神。
以身饲虎,能得几时好?
卫冶迟迟得不来解药,也就早晚要走上同一条旧路。
封长恭垂下眸,不说话。
“那又怎样。”他在心里反驳卫冶,尽说些明知他不爱听的话,“再不合适,他也要当皇帝,百年基业、祖宗江山面前,他不会心疼你。北都是个修罗场,除了你,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心软,也没有人会比你天真……与其心疼他,不如多疼疼我,好歹我也疼你。”
卫冶在人潮喧闹中捕捉到万籁俱静的一息。
他仿佛是感知到了什么,顿了少顷,才缓缓道:“我是太子伴读,同承玉朝夕相处快两年,更是与他一同长大,这中间积攒的情谊哪怕不足以踏平鸿沟,也不能说不深……我知道有些心情,你没法体会,这是天生下来的性子,我当初捡着你,你就长这样,所以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怪你。”
封长恭微微侧过身,安静地看着他。
“于正事上,你是一把好手,我卫冶没有看走了眼。”卫冶沉声道,“我们缺人是事实,但严家一除,严丰把控的大鸿胪就能空出来——这地方不起眼,却能联合六部,通息外族,你去是很合适的。”
卫冶说这话,也是投石问路的意思,大鸿胪的外派官员不比这两年的北覃卫好上多少,也是满天下的乱跑,甚至还得跑到大雍外头,真真正正的“一去不知三五年”。
卫冶自然不会让封长恭去做这苦差事,只是哪怕留京,那鸿胪寺也离北都——尤其是长宁侯府有一段路。
回来住是很不方便,也很耗时间的。
封长恭不知道听没听出他“说正事可以,我会一直帮你”,“但其余的就别想,离侯爷越远越好”的意思。起码卫冶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的神情,除了那微颤的眼睫,就看不出任何可以表露心迹的情绪。
……简直好像这几天此人寸儿八百地怼脸就要告白,是他的错觉一般!
封长恭察觉他的视线,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
他似乎是有些无言以对,沉默了会儿,问:“没有看走眼,只是在正事……那其他的呢?”
卫冶:“……”
其他你还好意思问?
卫冶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将这场熄火多年,都还引风复燃的死灰彻底浇灭——他三下五除二地说明白自己这两日会有的动向,安排完封长恭的去处,当即就要去找颂兰,趁着她出嫁过门之前,再麻烦她替自己盯着这浑小子搬家。
封长恭盯着他的背影,像在盯着一道此生都难以驾驭的驯鹰猎空。
相反,习惯于被牵引的好像从来只有他自己。
“除了我们,花连翘也在等新皇登基,花家流放,他来找过我。”封长恭站在阶前,说这话时,除却嘴里的猩甜兴味,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莫名心悸。卫冶脚步一顿,却听封长恭在身后轻声道,“他要我在流放路上,匪徒劫道,商旅遇险,一同跌落山崖身亡的还有花氏一族……我猜这事儿,他也同你提过,只是你没应,所以才找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