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她手中的重剑,也用她长生天庇护下的子民。
那是她和她该有的荣誉。
她的山,母亲河,她的大漠振苍鹰。
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阴云滚滚的狼烟,数万漠北将士身骑战马,车拖帛金,势要挑翻这幕残云。
时隔多年这最为困难、也最要铁腕的一步,她已在半个时辰之前走了出去。于大雍而言,这是九混关失守。但于漠北三十六部而言,这是狼族荣光。
踏入中原时,苏勒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漠的故土,她不能再回头了,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要为族人争一个日新月异的天地。
哪怕她可能会败。
从此大漠的金轮月再不得见。
第120章 乱世
大雪覆雨, 烂泥成溅。暴雨噼里啪啦砸在汉白玉上,藕榭台早已由禁军围了,举子朝臣均退守内殿, 暂不得出。
给出的说法是漠北蛮女遍寻不得,唯恐藏身于朝臣府邸, 泄愤于朝中官眷——当然了, 一家男女都在这里, 自然是说什么,便是什么,总归这么些人都在, 只要自己清清白白的没沾官司,困上几日倒也无妨。
无非是不能同府里报个平安, 怕让家中老人心焦。
太子已携皇后退居凤鸾宫。一炷香后,启平皇帝昏迷不醒, 入明治殿, 身边仅留了太医与和他休戚相关的钟敬直。
先前的动乱还不曾流露进北都, 瓢泼大雨里,百姓小官仍旧是同往常一般,悉心收拾,称把小伞快步往家奔。
然而内禁之中向来没有秘密,不过半刻钟,各宫的宫人四处奔走, 神色紧张地同有些交情的宫婢小声说着话。
监尚局的女官珍桃,今年二十有四。她办事利索, 人情达练,深得代掌统领六宫之权的丽妃的喜欢,年前方才讨了恩典, 只等春去入了夏,就要放出宫嫁人。
她要嫁的是兵部侍郎陶大人家的偏房兄侄,这小陶大人虽是庶房的庶出,却学问极好,人也上进,很得老大人的心意。哪怕如今年轻,官职不高,是个八品官,但胜在前途无量,屋里干净,传闻说模样也算得上是仪容端正,可见丽妃对这婚事是上了心意,珍桃自己也很满意。
事发之后,约莫小半个时辰,她刚在称病不出的丽妃宫中,同她商讨好了这几日藕榭台里官员官眷们的吃食如何安排,正在朱墙金瓦中撑伞疾走。
就见伞头一晃,她转过身,一个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同她低低说了一句。
珍桃神色不变,对他颔首。
待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持着伞,转了方向,改道向内禁西门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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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枝骤癫,惊雷大作。
卫子沅似有所感,侧头往外看去。
却只看回廊里头四方的天。
这个时候,萧兰因掀帘进来,同她对上了眼。卫子沅面容平静,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庞,与萧兰因的娇生惯养截然不同,却各有风姿。
萧兰因的眼眶发红,眼角浸润,显然是哭过。
卫子沅没动,坐在兰生殿的榻上。
萧兰因也立在原地,止步不前,一身锦绣华服将她死死钉在了原地。
最后,大概是卫子沅于心不忍,她终究舍不得这个自幼疼大的七公主。她伸出手,将脚步先是一凝,随后大步跑来的萧兰因拥入怀里,伸手摸了摸萧兰因的脸颊。
她先前哭得太狠,再柔软的巾帕也在皮肤上刮出了粗燥的痕迹。她埋入卫子沅怀里,问:“我是个坏姑娘,我好没用,我明知道阿列娜会死,但我没有放走她,我,我还要听父皇的话,把你骗来宫里陪我……沅姨,我谁也护不下。”
卫子沅的喉咙定了半晌,像是无言以对,手指不断地重复抚摸她的动作。这抚摸就好像一种无声的包容,她告诉萧兰因,旁人不提,她从不曾怪她。
没有人比卫子沅更清楚,在庞然大物一般的权力党势面前,任你千娇百媚,任你文成武功,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挣脱这看不见的镣铐,每个人都要听从命运的安排,迈入那无声角逐的宿命里。
将军末路,美人迟暮,身不由己才是常态,手无寸铁的七公主又算得了什么呢?北都里总缺不了出身高贵的平衡关。
“……好了。”良久,卫子沅轻声道,“兰因,大敌当前,你是公主,你的臣民百姓都在看着你呢……你绝不能哭。”
萧兰因微微啜泣,低声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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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直大街上,卫冶率领一队北覃卫,与萧随泽暂管的禁军擦肩而过。
孔皓在另一处北蛮据点清扫,早年阿列娜与顾芸娘曾深夜私谈的那处矮房,此刻已经掘地三尺地翻了个遍。卫冶看萧随泽不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右手上新包扎的绷带,向来俊逸风流的肃王殿下,如今连脖颈上沾了血泥都顾不上擦。
“吃亏了吧。”卫冶说,“北斋寺那儿七拐八绕,底下还乌漆麻黑,人既下了密道,你跟在后头,还想讨好?”
萧随泽吃了瘪,不说话。
天知道那阿列娜平日里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是怎么一边逃跑,一边不忘揣上炸哨,随手就丢上几颗,害得一帮子没什么经验的少爷兵,追杀的一路上中了好些招。
卫冶上下扫他一眼,评价道:“天真。”
萧随泽一甩手臂,好像要将黏在身上的雨水一并甩了去,烦道:“你能耐,你如今也出得来,人呢?”
卫冶冲他极具挑衅地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勒住躁动不安的马,说:“想、抢、功、啊?”
萧随泽懒得理他,抬腿踹他一脚,正要走。
却被卫冶一把拽住受伤的手臂,狠狠一拉,往身边倏地挨近。
萧随泽痛地“嘶”一声,吃痛道:“犯病了去找太医!我胳膊废了,你就满意了?”
“做什么话这么凶?不识好人心,我只是想提醒你。”卫冶略松了手劲儿,但仍然抓着他。
萧承玉的事,他权衡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萧随泽,但卫冶还是不想萧随泽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事。
于是卫冶压低了嗓音,自顾自道:“三年前她想弄死的是我,今天便是你!事到如今,你该明白,国仇家恨在前,什么事儿他们做不出?什么人她不敢杀?那是漠北蛮女,不是你正头娘子的小姨子,这点你务必牢记,我拿你是当兄弟。”
萧随泽似乎是忍无可忍,一肚子火气积压了一路,终于忍不下。
他侧过头,一把揪过卫冶的衣领,在一片寂静的刀剑出鞘里盯着卫冶看了半晌,那目光像是泄愤一般,复杂又绝望。
卫冶没动,平静地看着他,那视线太澄净了,几乎生出几分包容的佛性。
萧随泽在这目光中似乎是怔愣了一下。下一刻,卫冶抬手,示意北覃卫别失了规矩,刀剑不该指着自己人。
雁翎回鞘,禁军后退。
片刻后,萧随泽松了手,忽然开口:“我没徇私。”
卫冶嗯一声:“那最好。”
这个时候,启平皇帝越过所有人,把禁军的指挥权和搜捕漠北质女这样的大事,一起交给了萧随泽,就是暗示众人,肃王他要重用。
倘若一切顺利,这就是实打实的立威,做出的功绩和挽救的人命无价。
倘若赶在启平皇帝等无可等,因着体弱不得不开口之前,萧随泽能抓了阿列娜回来,那么北覃卫的指挥权也不见得能在这个时候,就落回到卫冶身上。
偏偏这种权力的交接,既有严氏和太子的落寞,崔氏和丽妃的避嫌,又有边疆无数百姓将士的死伤——
这便让妥协都承载了逾千金的重量,连得势都沾满了血与泪的浸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