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长久的静默里,他又叹了口气,张了嘴,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就先自己顿住了。
卫子沅这才抬起眸,无波无澜道:“最早是你们说的,封侯并非女子事——那话时至今日,难为我还记着,说是‘沙场秋点兵,那是没法子,战后太平时,朝堂上就没有我的位置’。怎么,这话如今不作数了么?”
荀止垂眸许久,面色不佳。偏从前人把死路堵绝,任他从来巧舌如簧,眼下也生不出半句辩解。
当年言侯已然规避朝事,卫子沅的这话倒也不是冲他去。
她年少轻狂时的怒火,早已在多年的守府礼佛中化为一股淡淡的漠然。再多的不得意,如今也已习惯。
卫子沅低眉敛目,轻啧一声,平淡地说:“我卫氏满门忠良,为国征战,为难赴死原是本分,想来不该有怨言。但言侯,您也瞧见了,我一个女人,嫁作人妇许多年,做惯了的是内宅事,早已提不动缨枪,顾不全大局,不若将这建功立业的机会给了新将儿郎……言侯,你是做惯委推的闲云鹤,烦请你替我代为转达,请诸公多包含。”
荀止对上她的眼睛。
良久,卫子沅问:“侯爷,如今你也要逼我么?”
荀止背着殿外破开阴云的光亮,面上的神情看不明晰。他低头看了半天靴头,忽然道:“谁逼你?我逼你。谁逼我?拣奴府里头的好小子逼我!”
“那你去找他算账。”卫子沅说,“我累了,有些是非不想再招惹。”
荀止恍若无事发生一般,背过手去。他身材高瘦,骨头也小,此刻这么一言不发着挺背昂首,遥遥望向窗外的昏天,像一断无枝可依的残枝,挂在悬壁之上。
一刻钟之前他在藕榭台里对宋汝义脱口的所有话,半分真,半分假。
卫子沅说累,他焉能不累?
可如若连他们这样不问世事,掩面欺己的人都在喊累,那外头的呢?
外头那些冒雨被雪,逆风执炬的人……他们累么?
他们也会累么?
世事多艰,当真有人能喊得出累么?
荀止看着卫子沅荣辱不惊的面容,在风声里,卫子沅缓缓松开了附于萧兰因耳的手心。
回去吧。
荀二。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
……然而殿内两人隔着一扇屏风相望,却谁也知道,谁也回不到过去。
风过无痕,云卷云舒。
香山上的一道青烟飘进了十里的氤氲潮天。
阿列娜浑身沾染了浑身的泥,她发髻蓬乱,面容憔悴。
但她的神情是享受着。
她享受着这份颠沛流离的苦痛,那让她从中感觉到一种新生的欣喜。这种源于本能的渴求让她不知疲倦。木刺割伤皮肉,她坚定不移地朝山下奔跑。
躲藏于山腰草洞的这一整日,胆战心惊。阔孜巴依一直陪在她身边,像过去的这些年一样。
他知道昨日夜里,她又做梦了。
做的是噩梦。
那梦里寒风呼啸,卷走了草原上所有的生机,踏白营的铁甲像是铺天盖地的黑潮,燃烧的帛金就是催命的血伥。
领头的男人姓卫,他有一双冷静的眼睛,视人如蝼蚁。只是轻描淡写地扫过来一眼,就足以让每个被迫俯首的族人心生厌恶与发自内心的忧惧。
长生天的牧场堆满了帛金燃烧后的灰烬,祂的子民沦为不知数的白骨。
而她……长生天的神女,自那一日起,就被不可违抗的浪潮吞没进北都,苟延残喘至今。
这些年她没有一日是活得轻松的,更谈不上什么自在。三年前,阿列娜尚且心急,只急了一瞬,就被人釜底抽薪。卫氏的旧事非但没有在乌郊营里连同本该燃烧殆尽的红帛金一道付之于众,反倒彻底埋入陈年的墓冢。
她辜负了族人的盼望,辜负了阿姊的期待,所有的筹谋与计划统统作废,狼王不得不将磨至锋利的爪牙重新收回,再度与中原虚与委蛇,甚至还得罪了西洋教廷的圣子——在那之后,阿列娜日复一日地陷入无边的自责里,直到图尔贡重新潜入北都,直到西洋内乱初歇,那黑发黑眸的圣子再度联系上自己,为漠北三十六部搭线东瀛。
清醒之后,阿列娜难掩姣好的面容看不出梦里分毫的惊慌。
只有为防禁军追捕,在旁苦撑着熬了一宿的阔孜巴依能明白个中苦楚,明白她何等坚强。他看着她陷入梦魇,看着她苦苦挣扎,看着她在呼吸不畅的潮腻夜色里泪如雨下……
漫天刺骨寒风,满室吞人冰凉。本该在草原为人供养的神女,如今身作质女,尚不如大雍草庄里土生土长的牛羊。
阔孜巴依没法不心疼她。
心疼到了极致,就生出了某种恨意。对大雍,对萧家皇帝,也对那个时常含笑待人……一双浅色眼眸却长得与他父亲一般无二的兀鹫。
他每回见他,都会有种近乎苛刻的直觉。
那个佻达放浪的男人虽是常年面带三分笑,偶然见他——或是见到阿列娜的时候,那笑里就充盈着些许嘲弄,似看透了他们心中所想。
仅凭一个笑,就告诉他们不要痴心妄想。
叫他们明白自己活该被圈养,当羊放。
踩着火光上了半山,跃过寺门的时候,就见满园的百年玉兰烧得正旺。
马儿受了惊,在原地难耐地踱步。任不断背后热出了满身湿汗,唇焦口燥,直觉阿列娜应当是跑了。就是不跑,也差不离死了。
他偏头看一眼卫冶,就看见卫冶犹如修罗一般,ⓝⒻ脸色凝白得吓人。
这一瞬间,任不断甚至觉得他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那双总含情的眼睛又暗又沉。
只见他不发一言,翻身下马。
卫冶目光是极寒的冷酷,他像是对堆垒满地的尸体习以为常一般,在着了火的慈目菩萨面前,一具又一具地翻找。
北覃卫交还到他的手中,府里头的三个孩子押在宫里头,作为交换,他就势必要拎着阿列娜回宫复命,这是笔不可违的交易,他犯不起这个失败的风险——因此阿列娜这人,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北覃对视一眼,也下马翻找。
当他们把院中跌落满地的尸首都看了个遍,只看见了东瀛人的面貌,其余寺中武僧也好,漠北中人也好,竟是一具尸首都没看到。
慢一步。
永远都慢一步。
“继续追。”卫冶把最后一具凌乱的东瀛尸首一脚踹翻,看眼被水泡青的脸,见不是阿列娜,也不是她身边的那个小侍卫,更不像乱可匹真的假面,他把倭刀往下一掷。
任不断撑着臂,问:“走哪儿追?”
卫冶看了他一眼,随手拨开遮目的玉兰枝,试图从雨后泥泞的草林中看出踪迹。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马蹄声声。
卫冶回头,看了来人半晌。
童无一见他,便单刀直入,说:“花酒间——琼月是猜忌,长恭却很笃定,那天他从仙顶阁里接她回府,就知花酒间里头必然有问题!”
天色渐亮,几欲破晓。
阿列娜一路奔走,阔孜巴依一路相随。
阿列娜浑身是藏不住的欢喜,她一举一动都是沉郁的狂放。阔孜巴依听见她低声道:“东瀛人动手了,说明咱们的人也到了京郊,对不对?”
阔孜巴依嗯了一句,看着她:“是图尔贡大将。王女与东瀛谈好了交易,做好了打算,她命他带了一队人马,来接您回家。”
久旱逢甘霖,一颗水珠“啪”地溅落在叶上。
阿列娜快步跑着,在山林里灵动得像一只小鹿。
她说:“太好了!”
阔孜巴依点点头:“是……是啊,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