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在北斋寺多年的“东瀛僧人”授人指意,砸烧了佛堂,点燃了大火,好让天下百姓以为天罚天降。
寺内有武僧,东瀛人殿后,两方人马势均力敌,彼此缠斗不休,正好给她二人喘息的间隙——而且与此同时,早前禁军的人马已然撤离北斋寺。
这也就预示着只要他们能赶在有人折返之前,离开香山,藏入“地心”,等到大乱无法时,彻底逃出北都就成了一件指日可待的事。
这如何不让人鼓舞?
如何不让人翘首以待?
眼见两人一袭奔月,踩着枯草泥路往外跑走,就要逃出生天,迈上归原的路——
身后忽然有一道苍老的嗓音微微一叹,似是叹惋。
这嗓音阿列娜再熟悉不过。
阿列娜沉下眸光,憎恶地说:“何必呢?即已追到这里,还要扮什么慈悲心?”
阔孜巴依下意识挡在她身后,伸手推她一把,像是要她快走,离开这杀人不见血的修罗场,走回有人能护住她的地方。
她却脚步一顿,蓦地转身,看向来人,张口点了那老者:“净空大师,你一个出家人,也要听他假圣人的训,不扶正佛,却要来断我的命吗?”
周遭安静,只有他手中剑还在滴答着血水。
净空和尚目含慈悲:“阿弥陀佛,出家人,只可度人向死而生,不杀生。”
“哈……出家人,不杀生么?”阿列娜狂乱地笑起来,偏头盯他,像是咬着他的血肉,嘶哑地怒吼,“虚伪!道貌岸然!可耻可笑至极!若真是度化人,那你为何如今要拿剑指我!为何在你大雍孽畜踏我故土,杀我子民,夺我入京的时候无话可说!为何要搅扰我许多年不得安宁!”
”施主——”
净空大师高喝道:“你本世浊清,何入魔障里!”
然而此时轰然一声炮响,震得一方无光,天地失色,京郊的景和行苑几乎是顷刻倒了一大半。
随之而来的炸天高是图尔贡旗开得胜的讯号。
“你以为我会怕?”阿列娜低笑起来,再不复方才的天然灵动。
她愈笑愈癫狂,笑得极冷。
“哈,你以为我会怕……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敢以为我会怕!”
阿列娜的白袍涌动,几乎是在夜中翩然出了一丝血色。
净空大师像是怜悯一般地看着她,但那目光却是澄澈的,像是放下了什么。
在这样的目光里,她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只是道:“听,庇佑大漠苍狼的神说话了,祂说起风了,一切都该归位了。”
净空大师眉目轻拢,那眉心总是无端生出几条皱巴巴纹路的老苦瓜脸,此刻却像是火光映照下的真佛,无悲无喜。他仿佛是一息间勘破了某些屏障,双手合十,将刀剑夹于手心,喃喃:“此仇自古苦去多,生别离,伤别离,何须再起别离……施主你需明白,这逆改天道宿命得代价,不是人人都能担得起的——”
“阔孜巴依。”阿列娜不再多言,闭目道,“杀了吧,这假和尚话多的我心烦。”
第124章 暗涌
四境局势不稳, 圣人久睡不醒,自打出了宫就急匆匆地四散番子,好容易才请来唐乐岁的不周厂小监急得一脑门汗, 嘴都打瓢。
偏偏唐神医走得不急不慢,半点不慌, 他身旁提着药箱的女子看起来也不甚上心。
反而是随行的小卷毛颇有些归心似箭的意思。
京郊陡然炸开一声惊响, 如有撼天动地之能, 吓得那小监手脚发软。
他竭力撑着最后一口“天使”的体统,攥着衣袖,哆嗦道:“唐少主, 你看这外头也不安生……咱,咱走快点儿, 成吗?”
唐乐岁偏头看去,心下微动:“那里是……”
眼见着都悄无声息乱到京畿, 这位爷居然还有闲心关心这些, 小监快要给他急跪下了, 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陈晴儿心下微动,却没马上说话。
只见她往后退了半步,果不其然,下一刻卓少游立马看向唐乐岁,对他说:“先前净空大师身受重伤,承你祖奶奶救命之恩, 北斋寺感激不尽。如今我一路护送你们二人平安入京,这份情债就当作是我替他还了半分。”
唐乐岁知道他想什么, 也没想挟恩求报。于是他点点头,说:“多谢,就此别过。”
卓少游弗一拱手, 转身就走。
陈晴儿扭过头,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那步履匆匆并非赶往景和行苑的大街,而是奔赴香山的窄路。
街面沿铺里闻着风声,原就有些躁动不安的百姓纷纷掀了帘子,走出来看,两边接连不断的细语呢喃逐渐堵住了整条长街。
小监面露难色,唐乐岁却神色自若,好像在等她做决定。
很快,陈晴儿咬着发绳,束紧了额角凌乱的散发,说:“你跟这位公公去吧,我在这儿守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总要有人在外头。”
小监闻言“哎”了一声,大概是想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然而唐乐岁只是顿了下,便颔首:“那我去了,你自便。”
陈晴儿提着药箱,在人群里左走右绕,不出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人潮里。
小监也是在这一瞬间,才意识到那女子并非唐家的药童,反而唐家少主还自甘听她的安排做事——她究竟是谁?
她想要去做什么?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唐乐岁不动声色地扭过头,对小监微微一笑,那是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恃才傲物。
小监只听见他说:“还发着愣呢,走、啊?”
天色蒙蒙亮,浑然的昏天里依稀透出一线光。
北都以外还远称不上亮堂。
奔赴北都传递战报的轻骑横扫过四个州府,速度快得可谓一骑绝尘。北都形势风起云涌,端州边境炮火喧天,哪处都称得上硝烟弥漫。
而在整容肃骑的岳家军面前,是喊杀声不断、战意正浓正烈的漠北军。
方照一盔甲里的内衫,湿得可以拧出一盆汗来。
“……将军。”一个岳家军抱扶着断了一条腿的同袍经过,下意识挺直脊背,喊了句。
只是那嗓音还没喊响,就已沙哑得不成样。
方照一挥了下手,刚想说“都什么时候了,不要拘礼”。
岳云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凝视着西北大地,默不作声地踩实了右脚下的沙土。他顿了下,忽地取下水袋一口仰尽,随即方照一听见身后有人对自己说:“照一,你来一下。”
伤员血泪缠在一起,洗刷伤口的酒刚浇上,帐里的惨叫声就已混杂着痛极了的闷哼起。
两人绕开了伤兵帐,边走边说。
岳云江:“伤员多少?战力几何?”
方照一抹把汗:“轻伤算不出,重伤八百三十来个。死的倒不多,但再这么打下去,就不好说。”
哪怕方照一竭力显得轻松,这数字背后的伤亡也不可谓不重,交情与人心更是无价。
岳云江顿了下,又问:“还有多少帛金?”
方照一摇了摇头:“消耗太大,供给不上。从昨日夜里就有人说告急,今日早上又在松江以北接连打了三场……我估摸着最多夜里,最好是凌晨,一旦我们等不来援军,帛金就彻底烧没了,得拿铁剑跟他们的燃金炮打。”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不这样做,饶是久经沙场的岳云江,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好的法子与猛扑北都的漠北军对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