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薇蓉在这之前,抛却一切虚言假意,也将卫子沅避后不战的怨气放下,真心告诫他:“舍了颍州,退守端州,集结兵力等来援军,此后我们才可能有一战之力。”
但眼下北都无人,援军未至,别说颍州了,就连端州都是九死一生方才堪堪守住……何况平心而论,杨薇蓉所言不假,倘若集兵,卫子沅必然首当其冲——然而岳云江并不那么希望前来支援的援军,当真是卫子沅做那统帅。
有功不论,有败必纠。这是当年论功行赏时,卫子沅所面临的情状。
后来卫子沅退守内宅,侍奉佛堂,其中当然有岳云江手握重兵,她不得不让的缘由ⓝⒻ,但更多的,还是身伤易治,心病难医。
那种滋味实在憋屈——别说是自幼心高气傲的卫子沅,就连岳云江这样信奉中庸的人都接受不了。
他哪里舍得她再担这堪称屈辱的临危受命?
再者,如今的境况,与三十年前已然颠了个倒次。
从前率用帛金,助燃铁器的人是大雍。无法反击,任人宰割的人是漠北三十六部。
如今在苏勒儿的率领下,从漠北三十六部选出精英的漠北军已然在西洋人的帮扶中改良了战刀,启用了炮铳。大雍尚在党派夺权的斗争里遏制帛金,止步不前,他们则正在变得更强,不断地渴望变强。
三十年前的战后赔偿几乎夺走了漠北的一切,他们失去了自己土地,每年都要上贡几乎境内所有的红帛金。他们失去了马背上的荣光,失去了草原,还有草原上的牛羊,他们甚至还失去了长生天的神女。那是每个漠北人毕生的耻辱,与势要血洗的历史。
何况大雍向来不是谁的一言堂,权力的交接从来少不了勾心斗角,与云淡风轻之下的流血与牺牲——
苏勒儿却是当仁不让的狼王。
她是长生天的骄女,是击败老狼王,也亲手击败每一个兄弟的狼女。她在三十六部拥有绝对的决策权,也有绝对的话语权。这一切背后,耗费了她这一生里所有的心血。苏勒儿就像是长生天选择了再一次庇佑草原,继而诞生的苍狼,只因她将漠北王庭的荣光在日复一日的潜心打磨里再度重铸,她在丝绸之路里填饱了族人的肠肚,她在西洋人手里抓住了变强的转机,她甚至在中原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拿进了为数不多,却足够支撑他们反扑向前的红帛金!
所有掩饰的苍白幕布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揭下。
一只盘旋的苍鹰猛地袭过阴云,岳云江听见了战鼓击响,角号长鸣。
“砰咣!呜——”
他沉默地支起长剑,与也要再战的方照一对视一眼。
在这一眼里,他们不约而同地读懂了双方的心声,并对此深以为然——此刻的漠北军,已经不仅是一支强悍无匹的军队了,他们那种无所顾虑,义无反顾的无畏精神最让敌手绝望。
强弱不再悬殊的境况下,想要击败他们太难了。
没有人可以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去击败一群毫无顾忌的野狼。
松江的水覆灭了战时燃烧的火光,帛金燃烧之旺,水面也曾沸腾过一瞬。沾满血腥的空气抵挡不住磅礴的哀伤,伤员的嘶吼浸满了痛苦,岳云江的目光模糊在已成一座空城的黎州——提前一步勒令迁走黎州内的百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在他还没有更好的办法夺回战机时,他只能根据地形牢牢守住不能丢的土地,尽力护住大雍的每一个百姓。
……哪怕在他们眼里,是他无德无能,名不副实,将祖宗百年的基业丢在了版图之外,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
他也不得不做。
那是十数万的人命,所以他一定要做。
唐乐岁跟着小监,要从东郊门入宫。按照规矩,他本该步行至明治殿内,但丽妃派来的快马已经早早停在了宫门外,就等着接他入内。
小监在侧解释道:“事急从权,丽妃娘娘有主理内宫的大权,您且安心,快些去吧。”
唐乐岁略一点头,那小监就匆匆改道,要去向统管此事的周署贤复命。
半个时辰后,明治殿内的启平皇帝刚一睁眼,再一炷香,这消息就传到了困于宫中的举子重臣及其家眷的耳朵里。
藕榭台内顿时一阵“谢天谢地”,言侯还没回来,封长恭背着人群看向不见喜色的宋汝义。
可场内众人,除了他们二人冷漠依旧之外,其余人们对于“困宫”此举,哪怕是原先心有戚戚,接下来的话一出,再大的不满此刻也烟消云散——因为前来报喜的小太监后一句,便是圣人病重,要拟继位遗诏,须得诸位贤臣诰命一应俱在,以免有人动了歪心。
朝中重臣与诰命夫人都已入殿。
姑娘举子们自然是没能耐面圣的,只能跪在明治殿外静等。
封长恭沉默地跪在原地,心里在想远在宫外的兀鹫。
这样的阵仗,但凡不是个蠢人,都心知肚明继位的人,大约不是原本的太子储君。段琼月喉间微动,不见嘴动,从嗓子眼挤出一声只余身侧人可闻的声音。她稍侧过头,瞟着陈子列,问:“好事,还是坏事?”
陈子列也把嗓音压得很低:“分人。”
两人说完,又把目光转向了封长恭。
却见封长恭停顿良久,没有表情。
“无论是谁,要做的都是皇帝。”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剩下的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只要是做了皇帝,只要卫家还是无条件凝结兵权唯一的选择,这个人就是敌人,没有分毫别的可能。
齐漱石也跪着,他目光坚毅,唇线紧抿。
他与太子素有交情,信仰纲常,为人正派,彼此都以为志趣相投可比“伯牙子期”。最初齐阁老不愿他醉心水利,不入仕途,是萧承玉一意孤行地支持着他。
可说没有萧承玉,就没有他齐漱石。河州受旱的数万灾民就活不下来。
也因此,早先严家失势,他不好受。前几日皇后失态,他不好受。如今太子前途未卜,既定之时就在此刻……他跪在这高不可攀的明治殿前,跪得挺直,而麻木。
像是在同神明请罪。
唐乐岁踏步出殿的时候,卓少游来迟一步。
净空大师的尸首已然僵硬了,却还没收好。
净蝉和尚刚刚目送了北覃卫旋风似的离去,回过头,又见他满眼通红,死死拖着净蝉和尚那身不住发颤的肥肉,咬着牙无声痛呼半晌,才说:“是谁?”
净蝉和尚眼眶湿润,只念佛,不答话。
净空大师去意已决,临走前,就已安顿好了寺中僧人与山中住客。净蝉和尚很快就走了,没有了净空和尚,他就不再是孩子,他有许多事要做。卓少游一头打理妥帖的卷毛此刻正松垮,他在净空大师面前站了很久,又问:“是谁。”
这声像是在问天,也在问寒鸦。
总归是兜兜转转得不到回答。
他一直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倏地跌跪于地,失声痛哭起来,哭得几乎背过声去,泣不成声。
明治殿外,小监已然向周署贤复了命,他年纪小,得了些赏钱就欢天喜地跑远了。
朝臣诰命均已入殿,钟敬直作为批红大监,自然也要同去。
在去之前,周署贤在宫内的一条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暗巷里约见了他一面,这是不周厂人在宫内互通有无常来的地。
周署贤由钟敬直一手培养,坐到了今日的高位上,他知道他向来懂事乖顺,做事得力,非必要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他。这会儿邀约,想来是必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