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不管怎样,这人绝不能是她的平泰。
她咬咬牙,狠下心,对婢女道:“原先给六殿下用的药呢?可还在?”
婢女赶忙道:“在是在,可娘娘,那药凶险,极伤脾胃,舅爷早先送来的时候就叫人叮嘱过,不能多用,六殿下前几日称病才用过……别说是娘娘了,就是我们做奴婢的,看着也揪心。”
再如何凶险,也比帝位兜兜转转,最后落到她那傻儿子头上得强。
丽妃淡淡一笑,说:“那能怎么办呢,还能真当看不见么……说来好笑,咱们这些人啊,在宫里练了一辈子的耳聪目明,到头来还都得是充聋做哑。”
婢女抿了抿唇,垂下的眸子有些湿润。
丽妃在原地立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挪动了一下步子就要回屋梳洗,也好给启平皇帝留下足够的时间。
想到这,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长叹道:“慈母之心,可真叫人瞎了眼睛。”
风卷残云,天际落红。
卫冶在迈步进殿的那一刻,敏锐地嗅到了里头挥之不去的药味,以及藏在闷热里头,混杂的那股日薄西山的死气。
小太监在家道败落,被卖进宫之前便久仰长宁侯大名,美名骂名半掺,这还是头一回挨这么近瞧他,一时间有些紧张,还有些克制不住地打颤。
他竭力自持地小声说:“圣上,侯爷来啦!”
那帏幔已经放下了,里头启平帝低低嗯一声,说:“来啦,阿冶。朕交代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这回小太监没有出去。
卫冶也不忌讳。
他笑了一声,走近了,抬手轻轻拉开帏幔,那双浅浅的瞳眸有些漫不经心地垂了下来。他斜倚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启平帝。
启平帝也就那么平静地任他靠着,等了半晌,才听他吊儿郎当地道:“办得好极了,您得重赏,不然臣不依。”
启平皇帝似乎有些吃力地笑了起来,嗓子眼都透着风,他咳嗽两声,无奈摇头:“你啊……”
“臣怎么了?”卫冶啧了一声,竟毫不嫌弃地伸出手,替他细拭去面上的汗水,“您要臣办事,哪件事臣没办好?哪件事臣不肯去办?要是连这都不满意,圣上啊,您可真是太难伺候了。”
启平皇帝仰躺着,一直笑,边笑边骂他小混蛋,又偶尔偏过头,让他擦别处的汗。
半晌,启平帝忽然道:“从前你身子不好,朕也是这么照顾的你……朕还记着那会儿你的脸,比风寒数日的人还烫,眉头皱着,人也不肯醒,第一碗药怎么也灌不下。”
后来是闻讯赶往北斋寺的启平皇帝不辞污脏,亲自守了他快五日,洒下的汤药弄废了五件龙袍,才守到他病好。
“那是您被人伺候惯了,不会伺候人。”卫冶说,“臣那会儿都在抚州那种破地方呆了几年,哪里就这般娇贵了?”
“你怎么不娇贵?整个北都的公子哥儿,算上随泽,也没人比你难伺候……诺,就从前,我让你陪着太子读书,就是想你们关系亲近些,想着时过境迁了,总得有颗人心不那么容易变,以后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启平帝在无限的身心俱疲里对卫冶微微一笑,颤抖的手抚摸着北司都护有力的五指,叫他金尊玉贵了半辈子,不要做这样伺候人的事。
启平帝就像是要把没能同萧承玉说完的话,通通跟他道别一般,眼神逐渐飘忽,却还在坚持。他说:“不曾想最后,还是你和随泽聊得好,玩得开……不过也好,随泽知你脾性,不会委屈你……他那性子不像承玉,也不像我,阴差阳错的,倒也好。”
卫冶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倏地有些红。
他手劲儿一松,任由启平帝牵着,别过头去,说:“承玉一直想您做他父亲。”
启平帝无声地念了念“承玉”,说:“那我是做皇帝的,我做不了他的父亲。”
卫冶顿了下:“……我爹大概也一样。”
启平帝侧过头,看着卫冶,嘴角露出一丝孱弱的笑意:“嗯?”
却见卫冶也对他笑了笑,笑着比划:“他做了大将军,就没心思做我爹。”
启平帝最后半安慰半哄劝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就松开。他指着床下的一个暗格,见卫冶敲开,取出其中的圣旨。
启平帝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里对他说,嗓音嘶哑:“太子人不坏,心又软,太子妃生产之后,他或许会是个好父亲……况且拣奴啊,他毕竟,也是真心当你半个兄弟。日后他有事求你,你别瞧不起他,就看在我和你爹都不是个好东西的份上,多帮帮他。”
“圣上有托,何须如此?家父自幼教我尊君崇道,不得妄言,您有心用我,就是刀山火海我卫冶哪次不肯为您下?就是不说这话,我难不成,还能真不替您卖这个命么?”卫冶笑笑,“只是敌军当前,还请圣上下旨,准我脱个脚铐松快松快!前往京畿支援。”
启平帝缓缓笑起来,抬起手指,指着圣旨,有些含糊的嗓音低声道:“所以阿冶,我一直就说你最聪明,最讨我欢喜——去吧,这份旨意是给你留的,日后新皇登基,少不得要你多费心。”
卫冶垂眸看着圣旨,在看见新帝名姓的时候,微微一滞,嘴上的话却很无情:“倘若臣不愿意呢?”
“那你就是浑小子……这会了,还记恨朕。”启平皇帝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他已经很老了,老到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你放心吧,随泽跟朕混蛋不到同一条路上,欺负不了你……从今以后,这大雍的天地……他啊,你啊,你们就放手去干吧!”
第127章 日薄
红云烧幕, 炮火连天。
从卫冶入殿到手持圣旨出宫门,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刻,京畿那场炸毁景和行苑的炮响声又起, 无非这回点火的地方,改为了壹行山。
赵邕早先便已奉旨出宫, 迅速赶往乌郊营统管。而等到萧随泽踏着迅疾的步子快速走入那昏暗幽深的宫廊, 与刚领了圣旨, 正要领人出宫的长宁侯侧肩而过。一阵闷热的风忽然从半开的殿门吹出,竹筒轻撞,两人的目光直直地落到对方身上。
卫冶看向他的视线充斥着诸多复杂的心情。
……只是兵荒马乱的现在, 无论是哪一种,肃王都没心思琢磨。
萧随泽匆匆点了点头, 就要走。
却见无法无天惯了的卫冶已然微微颔首,领着身后几个侯府的人, 不消说, 便为他让出了一条宽道。
萧随泽眉心微蹙。
“殿下。”周署贤似乎是才注意到这一角的动静, 小跑过来,说,“圣人在里头等呢,有话要同您说。”
萧随泽闻言,无暇顾及这种异样。他短促地对卫冶说了一句“多谢”,卫冶就明白他已经知道阿列娜被擒的事了, 这声谢,是在谢他不计前嫌, 愿意为自己兜底。卫冶没再说话,静静地目送他大步流星迈入明治殿内。
他目光沉寂,仿佛在目睹又一轮即将要经历东升西落的薄日。
而在他身后, 封长恭抬头看着卫冶。
封长恭忽然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一点不为人知的孤独。
圣旨上的旨意,可以说是一种托孤,也可以说是最后一次物尽其用的交换。启平帝在这个时候,把北覃卫还给了他,把踏白营的指挥权还给了卫家,代价就是卫冶也好卫氏也好,都要为了这一份“君贤臣孝”肝脑涂地,前仆后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