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爷去得早,卫冶没少往宫里跑。如果说言侯是那个可供喘息的巢穴,那么内禁里的启平皇帝,那个跟他父亲一道挽救大雍于万一的千古一帝,就是他自幼为之神往、也甘愿为之俯首称臣的君主。
虽然世事无常,他们之间那点单薄的长幼情谊早已颠覆在皇、兵、政的三权之下。
可起码在方才那一刻,封长恭能感觉到卫冶身上那股无尽的悲凉与沉痛。
他仿佛是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外皮,割舍下快要将自己溺毙的苦痛,就那么静静地回首,平和地看着明治殿,如同看着那位垂垂老矣的帝王。
那对为人称道的浅色瞳孔里既有苍白的无力,也有怨怪与不舍的相互纠葛。
这一瞬间,无论是谁都没有出声。
段琼月也好,陈子列也好,哪怕外头是烽火连天,里边是步步惊心,他们好像都不舍得打扰卫冶对这位临终之前也要邀他再次入局的老人,做最后的告别,好成全这一场君臣体面。
最后,卫冶看着那远山的游雁,无声地说:“不,不是您欺负了我,更不是您放过了我。”
“是我和你一刀两断。”
他这么想着,抬起冰凉的手,在红烧云里用力地背身挥袖,没有从这金鸾宫阙里带走任何的依恋。
封长恭跟在他后面,伸出手,大约是想要碰一碰那截汗湿的衣袖。但停顿良久后,他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说:“这么看来,童无姑娘把话带到了。”
“是。”卫冶脚步不停,越过层层叠叠的禁军守卫,“不过先不提她,子列——”
陈子列赶忙道:“在。”
“外头乱,你别跟来。”卫冶说,“既然算账是把好手,身上又有功名,你就回去跟着庞定汉。千万记着胆子大些,不要慌,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是侯爷派过去的,讨了圣人恩准,以后就在户部做事——记着了吗?”
陈子列先是一愣,但他跟着封长恭四处闯荡惯了,倒也练出一点眼色和狗蛋——毕竟再如何不信,难不成还要为了他这么个小小的户部小员,在这个时候跑进去问启平皇帝究竟准没准吗?
这显然不可能。
于是他稍显焦虑地搓了搓手指,却很快道:“是……放心吧侯爷,军备调派我盯着呢,绝不会短了咱们。”
之后,卫冶默不作声地带着两人离了宫门,童无和任不断都守在外面。
童无照例是“风雨大作安如山”。
任不断转动着眼珠,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卫冶就先对童无道:“你带着他们两个,再跑一趟仙顶阁,把……把她处理了吧——不要走花酒间和侯府的路子,十三手里的地契房产多,让他自己安排,记得放得远一点,别再让我看到她。”
童无镇定地颔首,道:“属下明白。”
任不断找准空隙,立马开口道:“你们怎么知道的人会藏在……嗯,那里?”
这问题被卫冶倏地打断,他说:“屁话忒多!就不能回头再问?”
段琼月沉默了一路,这时才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最后还是只能走到这一步。”
卫冶一顿,忽地偏过头去,声音喑哑地安抚她:“这不怪你,你不要自责。”
段琼月闻言,闭了闭眼。
封长恭面色不变,问卫冶:“那你呢?”
卫冶没听清:“什么?”
封长恭:“我说那你呢?”
“我……我用不着你管,滚去做你该做的事儿。”到底才吃了这人恩惠,不能摔碗就骂。卫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远远地丢下一句,“明知有秽,你还隐瞒不报,这事儿没完,回头你也得解释,跑不了。”
任不断:“……”
咱这伙里究竟是谁三天两天跑?还真有脸说!
但无论如何,他眼下更怵封长恭这个弄不清在想什么的小崽子。
于是任不断有些担忧的目光在童无身上打了个转,很快,他也一勒缰绳,跟着卫冶离开的方向,扬尘而去。
封长恭再一次目送着他毫不犹豫地抛下自己。
片刻后,他垂首蹭了下鼻尖,看着童无,温和有礼地笑了下:“见笑,还请劳烦童姑娘带路。”
京畿动乱僵持不下,一宿过去,远在端州的岳家军还在死扛,然而近在咫尺,一把大火烧了景和行苑,还被炸没了壹行山的大半个山头。
最后丽妃匆匆赶去殿内侍疾的时候,宫中侍从皆眼观鼻鼻观心,不管这场仗最后打得如何,是胜是败,总归天已经变了,他们这帮人,除了沉默不语再也没什么话可说。
肃王殿下还在里面,小太监进去通报的时候,周署贤轻声问道:“丽妃娘娘,这是怎么了?怎的眼睛红成这样儿。”
丽妃掩面啜泣着小声道:“六殿下又落水啦,早先的风寒本就还没好全,偏生按着钦天监的推算,六皇子这生辰八字与地支天宿还要再上犯大半年的冲……我这做母妃的,实在是心疼。”
周署贤“哎哟”一声,赶忙宽慰劝解一番。
而此时殿内,肃王与启平帝均把嗓音放得很低——无非启平皇帝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多说一句,那干涩的唇都要抿起缓上三口气。
至于肃王……则是掩不住的凝重。
萧随泽嗓音艰涩,似乎是不敢置信自己方才所闻,通红的眼眶含着泪水,他哽咽着说:“圣上,这于礼不合……”
“这天下群雄,称霸一方,没有哪个依托以礼服人。”启平帝低声笑了下,叫小太监搬了一条椅子,叫这个越过儿子选定的天子坐。
他看着帏幔外隐约泛红的天,说:“为何选你,你当明白。承玉该当读书人,平泰只做富贵燕,朕不像先帝,没有那许多的儿子,唯这两者,却都不是做皇帝的料子——随泽,这些年你一直不曾取字,如今朕给你取一个,唤做‘放离’,如何?”
小太监吭哧吭哧搬来椅子,却没人坐。
萧随泽忽然失声痛哭,低着头谁也不看,摇了摇头,不说话。
可惜启平帝太老了,老到没有时间容许他去消化满腹的不情愿——卫冶自幼长在宫内,萧随泽难道不是?他们二人均是年少丧父,又亡母,言侯做了卫冶的半个父兄,萧随泽却只能养在启平帝膝下。比起卫冶这个不牢靠的兄弟,萧承玉更像他的亲生兄长,启平帝更像他的亲生父亲。偏偏此刻是他那亲生的父亲要他去坐他哥哥的位子!
“好啦,朕唤你来,不是要你哭。待朕走后,你也不要哭。”启平皇帝仰躺在床,在微笑里叹了口气,轻声道,“让你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
萧随泽喉间压抑着痛苦,怔怔地听着。
“外头的人,能用的,不能用的,要选着用的,朕都已经替你做好了打算。待朕去了,就会有人给朕陪葬,也会有人顶上……未来的事暂且不提,起码这一战里,这些人你就放心用,不要担心。”
启平皇帝缓缓地说。
“这仗,比朕原先预料到的,要来得晚……不过也在意料之内。本想在还安健时,把这烂摊子除了,没想到还是得留给你……这么一想,倒也是件好事,一个帝王,总是需要卓著军功才能震慑八方,这点你要记牢,但不要穷兵黩武……有些事,有的人,睁只眼闭只眼,就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