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就有这毛病,累了就容易脑袋发昏,发了昏就容易没轻没重,话里话外,没拿准距离,原先想表露的嘲讽早已被封长恭睁只眼闭只眼地忽略过去,里头显得过于亲佻的语气,则被捕捉得严严实实。
卫冶挑了下眉:“怎么,北都圈养了大雍,你也心痒着要圈地儿了?劝你是省省,早点死心,侯爷我不吃这套。”
“我不是不想死心,只是死不了。”封长恭说,“况且我也不懂,我不过是喜悦你,想要你,想要你也疼疼我,你就这般对我避之不及,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可既然那帮……他们这般对你,你又何苦呕心沥血,也要替他守着这破烂江山?随便糊弄过去不可以吗?你是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何,骨重几两吗?做什么把自己又弄伤?”
卫冶:“我……”
岂料封长恭棒槌似的缠上了他,自顾自道:“倘若真这般不愿见我,你就该一早杀了我,夺了权,掀了这烂天烂地不好吗?你一开始不就这么想的吗?现在你装起了良善人,我成了费力不讨好的白眼儿狼。卫拣奴,你有没有良心?”
究竟是谁没有良心?
卫冶无心纠缠,理不清这团烂桃花,干脆说:“没有。”
封长恭:“……”
“再多送你一句,不正常的开端,就不要妄想平常的结局。”卫冶说着回头,往封长恭的脸上轻轻拍了几下巴掌,对他小声说,“你要不想我抽死你,最好是现在就给我进宫去。”
说罢,卫冶就再也没看他,转身走开了。
封长恭无声地闭上嘴,神色似乎有点尴尬,又像是被激起更多的激奋,他也摸了摸自己被不轻不重拍打过的侧脸,更小声地说:“你打疼我了。”
不过这话没人听见,自然也没人应答。
贪心难言,欲壑难填。
没人会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不由分说地爱他,而他孤注一掷的爱恨交织从来不曾坦荡。
封长恭自暴自弃地想,他是卑劣的,所以没人爱他,是他活该。
可与此同时,他又隐隐有些高兴:“不管怎么说,拣奴总还是需要我的。”
接下去该怎么办?
他想:“先进宫……要听他的话。”
第131章 殉国
一支穿云箭破开层层叠叠的守卫, 凌空刺穿了江南海域的旌旗。
好在很快,关内经由冶金师连夜赶抄的火铳便已架上高台。在那长约三丈的利箭飞来时,一声地动山摇的炮响, 海面上很快炸起一朵金花,将堪堪趋于平静的海水激起千层浪。
这已经是蛟洲军一力独战的第五日。
邹子平眼下带着彻夜不眠的青黑, 还不能入睡, 就见哨兵急匆匆赶来, 说:“将军!”
邹子平揉了揉眉骨,他说:“直接说。”
哨兵脸色极差,闻声道:“北都的人来了。”
“冶金师?还是踏白营送来的帛金?”邹子平紧绷数日的神色蓦地松了下, 他转过身,要往帐外走, 边走边问,“不然……总不能是援军吧?其实就连帛金我以为都会先往西北去。”
毕竟蛟洲军爹不疼, 娘不爱, 作为大雍唯一的海上战力, 又是号称“东南铁臂”,虽然比西南守备军的存在感要高些,但也仅仅是比它滋润一点——其中大半原因,还是因为它地处江南富饶地,就是北都不重视,也少不了豪商一掷千金, 为在外通商往来的保驾护航,添一份私底下约定俗成的助力。
邹子平说这话时, 余光就落在哨兵脸上,因此也就没错过他面上的不忿。
邹子平一顿:“怎么?”
哨兵低下头,不作声地抹净了脸, 盯着指缝上的脏污片刻,才说:“什么都没有,没有好东西送来……圣人病急,京畿又乱,他们只送来了不周厂的太监……来做监军。”
邹子平向来稳妥,心中就是有天大的波澜,也是喜怒不形于色。
他似是沉默不语,在昏暗里站了好一会儿,精悍的胸膛轻微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迈动步子,就要越过战区去见那个所谓的监军。
哨兵年轻,受了委屈就要往面上带:“咱们是打仗的,不是收押的,他们凭什么……”
“圣人病急,北都难缠的人有很多。”邹子平撑开满是伤痕的手掌,旧伤上面盖新伤。
他打断了哨兵的话,知道年轻人总有许多的天真烂漫,也不欲喝止。
他只再平静也没有的,偏过头去,对面前这个在前线里几度进出的少年哨兵,用那宽厚温热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来的是谁,是谁派的,这个人为什么会派他来……里头种种,都是学问,况且你我谁都不知道这个关头,这道旨意究竟是遵从了谁的意,这儿是刚起波澜,北都可从来不太平。”
说罢,邹子平就已经迈步出了帐,那铁腕似的手臂还牢牢地架在哨兵的肩膀上。
他的身量虽不算矮,但也绝称不上高大,这几年丝绸之路大开,海运生意也好,江南商贩走卒都跟着沾光。有了钱,日子都好,百姓们都能吃得饱、吃得好,单是从新征入伍的新兵就能看出这点——一个两个的,个子都高。以至于邹子平拐人出帐子还得使上巧劲儿。
邹子平:“圣人向来关照蛟洲军,谁看轻我们,他都不会短了我们去。这你也是知道的。”
哨兵不善言辞,忍着憋屈颔首。
邹子平便松开手,说:“再如何,我不会让他们拿江山社稷做缚,咱们还是打咱们的,你是我身边传达军令的人,你就更要安心,不要错信了表面上的虚浮,错恨了被逼无奈的人。”
风吹动着半破半残的旌旗,旗子上,绣着大雍的标志。
不同于沿海咸湿的潮闷,凉意是缓慢爬着骨头缝进的,端州之外,炸成漫天花的炮响都拦不去那能冻死人的严寒。
同样的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在这一场场的战役里,活着的和死去的人同样顽强。殊死搏斗的困境下,身上的盔甲就是唯一辨清敌我的印记,倒地的尸首堆积如山,楚雁悲歌里唱着的“马革裹尸”已成了一种近乎虚无的“不复还”。
岳云江已在城外彻夜不眠,战了许多天。他不敢睡,也不敢多吃一口饭,生死面前,任何人任何事,都显得那样渺小与匆匆。
在松江战场厮杀退敌,死守西门,已有三日整。
从黎州传来的军报来看,杨玄瑛所带的小队已经踏过了马道,截断了粮道,眼看着就要杀得库尔班无功而返,端州边境可以再次陷入一股“敌难入、我不出”的僵局。
岂料身后大门此时忽然开了,一众骑兵策马而来。
来人是方照一,他的身后跟了几个文官装束的臣子。岳云江撑着疲软的身躯往回看了一眼,见不是援军,为首的那个文臣正是一张熟面孔,约莫是受贬来做校书的那位,心下暗叹的同时,便放心地将后背交给了他们。
方照一递上未折损的盔甲,岳云江扯掉了破败的披风。
这里还是前线,最前端的混战还在继续,几人说话做事都很迅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