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江问:“援军呢?”
方照一侧眸注意着不远处的库尔班,沉声道:“没来。”
岳云江被朔风裹挟着,身上淌血的盔甲愈发冰凉。
他身上方才挨了三刀,两刀让盔甲挡住了,一刀割进了肉里,疼痛却很麻木。岳云江想了不到一瞬,先是对方照一说:“库尔班被我伤了左手,伤在小臂,一会儿你接替我,往那里杀——我去上药,去去就来。”
说罢,岳云江看向骑在马上的青袍文官,问:“是有战报?还是……”
谁知来人正是严家走狗。
那熟面孔趁人不备,忽地从后腰衣袍下掏出一把短刀,不待岳云江从疲倦沉滞的身躯里设下防备,短刀眨眼间已经逼近他的眼珠,直截了当地一刀捅穿了岳云江的脖颈。
“大帅——!”
变故初现,所有人霎时沉浸在惊雷一般的暴动下,一时间竟连动都难动。
随即,那人狠狠咬牙,用刀戳向马臀,奔向漠北军的时候,声声诚恳的向率军的库尔班俯首称臣。
“勿杀!勿杀——!我是费氏,我写信告诉过你们,我会杀了岳云江,我来投诚!”
库尔班眼神复杂地看向如泰山倾塌一般倒下的岳云江,哪怕是两族隔着血海深仇,他也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人都是为将者一位最可敬的对手,为人者一位最能信赖的朋友。
他叹息着摇头,咏叹似的仰头高呼着,草原的歌声仿佛带来了满地的芬芳,花香顷刻冲破漠北上空的寒风。
那人跌跌撞撞地冲入漠北军中,跌落马下。他倏地仰起头,心神不定地讨好笑着,库尔班也笑。
“将、将军?”那人吞咽了一口唾沫,试探道。
库尔班嗯了一声,却没多看他。
在三十年前的终战里,库尔班还小,个头不到岳云江的腰。岳云江看了他一眼,就放过了他的命。
如今岳云江倒下的地方离他不远,岳家军已经乱了起来,有人在喊“军医” ,有人在喊“警戒”——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很难阻拦漠北军了,库尔班抓住这个机会,漠然抬手,猛地一挥而下!
“进攻!”
他掠过那人,像掠过一具空壳。
血水淌在指尖,滴入黄沙里,那是岳云江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击。库尔班垂眸凝视了一会儿这个与他为敌太久的男人,久到那人压抑眼底的兴奋猛地放光,以己度人,以为比起惋惜惺惺相惜的宿敌,库尔班更倾向于近乎羞辱地居高临下,俯瞰他。
于是那人控制不住颤抖,从怀中捧出一本册子,里头赫然是端州以东几个大州的城防图,与逐字阐明的军备兵力。
“……看看吧,你在为了谁战。”
库尔班闭了闭眼,黝黑粗糙的脸上沾着冰凉的血,那是迸溅的骄傲。
接着,他在睁眼之后抬手指了一个士兵,让他把岳云江的尸体往边上拖拖,别让人随便踩烂了。
或许中原人常说的“死者为大”,并非一种虚伪至极的宽宥。
而是到了这个时候,到了此生再也不见的关头,再多的恨也好,敌意也罢,英雄见英雄的相惜相成……乃至血统的成见与身份的对立,都算了吧。
人死如灯灭,青史或留名。
就,算了吧。
突逢巨变,岳家军已经快要提不动濯缨枪了,然而还不等他们从大悲大怒中回过神来,漠北军轰然狂呼,喊杀擂鼓声震天,俨然是士气高涨——为了己方主帅的大情大义,也为了敌方的可笑可悲,旧敌不再。
库尔班神色不变,方才那难明的神情好像只是一种错觉。他接过册子,同时下了命令,不要践踏岳云江的尸体,待万事俱成后再来翻人,按漠北习俗好好埋了,也算了却最后一桩情谊。
然后,他看一眼那杀了岳云江投诚的人,难得一见的温和笑了。
“岳家满门忠烈呐——!”方照一陡然红了眼眶,粗喘几声,倘若不是被岳家军死命拦着,他当场就要扑入漠北军里与那叛国贼子死战。
他怒不可遏,恨得连牙齿都在颤抖:“你怎么敢!费老贼你这遭狗日的怎么敢?!你怎么敢——!”
却有人闷着哭腔,竭力嘶吼:“副将!您得要做帅!”
这时,忽见一道寒芒闪过。
“扑通”一声,一颗不可置信的头颅倏地落地。
“你怎么敢的啊,狗贼……”方照一泪满衣襟,隔着人群,终于在混战数日之后失了再战之力。
背叛的人最无用,谁都心知肚明不必留。
库尔班再一次跨上了马,纵着马蹄踏破那人死不瞑目的尸首。他似有怜悯,又似有嘲讽地看了方照一一眼,不再多说,接着率军扬鞭往里奔走,眼见就要攻破端州西门!
死死抱住方照一的士兵在他耳边高喊:“怎么办?怎么办啊大帅!”
方照一犹如在寒风刺骨里彻底冷透了心,他苦笑一声,回首望去:“怎么办,不知道……我做不来大帅,我只是一个副将。”
岳家军是大雍江山的一根定海神针。
巷口闲言,市井老话都是这么说的。
百姓依靠着它,近乎盲目地去信任它能庇佑一方平安。如若此言不虚,那么岳云江便是捆住它的镇天玄锁,三昧真火也烧不坏,九齿钉耙也砍不断。
然而此刻,看似破罐破摔的方照一比谁都明白,那玄锁已然是以身殉国,还是殉在了“自己人”的手里。如此一来,就便是孙行者再世转生,只怕也是上天入地也再无法子,让这根针起死回生了。
……一时间,他看向城破兵败的视线,都有些恍惚。
谁曾想,那年边关帐里,一群人扎堆吃酒时偶然提起的顾虑,居然一语成谶。
彼时岳大帅说他怕人心散了。
长宁侯避而不答,只是道人心散了,兵可就不好带了。
第132章 遗响
“大帅——”
惊雷暴日, 朔雪当空。
一骑轻甲声嘶力竭,越过重重朱门宫阙,将岳云江身死, 端州沦陷,连同漠北军正以“黑潮漫天”之势不可挡, 朝北都袭来的消息, 一并带入沉如凉夜的死潭里。
轻骑从内热倒地的烈马身上跌落, 掉进泥水里,他死死咬牙抹去污秽,击鼓长鸣:“——薨了!乃严氏余党费忠祥所杀!”
他似乎是一路奔波, 累垮了身子,也喊哑了嗓子, 仿佛穷途末路的困兽在讨要一个公道:“敢问圣人,敢问太子殿下, 敢问肩负此案的长宁侯, 费忠祥乃严氏姻亲, 素有往来,为何此等大案还容他逍遥法外?为何还容他任职端州校书?”
“为何还——”年轻的轻骑哽咽了一下,仰头望着不断飘扬的大雍旌旗,击鼓声愈烈,泪流满面,“竟还未觉他谋逆之心, 反叛之意?昨日他临于阵前,杀了岳云江, 窃取军谋册,倒戈漠北军!现如今端州没了!钦州没了!今日辰时临州也没了!”
“下一个是谁?下一个是恭州。”
“恭州以东就是北都啊圣人!”他当头淋着雪,如颠如狂。
鼓声凌云, 这场沸沸扬扬的冬雪浇凉了所有人的心里。
“可怜我大雍将士浴血奋战数十载,总要为那劳舍子的皇亲国戚,卖、命!”
这声犹如滚油,跌进了沸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