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沅不是一个冲动易怒的人, 多年的念佛吃斋成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习惯, 将她的心性打磨至平和无隅。她看着眼前的漠北军, 既没有逆流而上的畅快,也没有国仇家恨的悲壮,更谈不上什么激昂。
本以为肆意驱赶的羔羊忽然抬高了蹄子,给自己踹了猝不及防的一脚重伤。
漠北军显然是慌了神,慌不择路,四处逃窜的模样并不比方才被他们戏谑玩弄的百姓英勇到何处。
而卫子沅不过是反复挥舞着手中红缨枪, 刺、穿、促、突,将沿路挡在身前的漠北军剿杀在地, 滚身痛呼,仿佛在向面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为自己, 也为无辜枉死的岳云江讨要一个迟来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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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班身死的消息被一只急掠而过的苍鹰带回到苏勒儿的手臂。她沉默片刻,将鹰重新放归天际,向西北方位施了一礼,在她身后的所有漠北军与她做了相同的动作。
随后苏勒儿沉声道:“将已至,杀必死,我们退无可退,定然要在今日踏平整个北都!”
副将神色悲痛,双目赤红:“杀了他们!”
西直门还没有消息传来,许是还在缠斗。
而一旦北端门与东直门意识到漠北军已经放弃了这两处,直取南正门,那么随之而来的聚众巷战会让习惯了大刀阔斧的漠北军极为吃亏,甚至落入下风——因此苏勒儿不费力气地将计划重新调度,她勒转马头,率军奔向北市的方向。
那里团团绕住的,正是显贵宅院,官眷府邸。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只工艺古旧的铜锁小鸟从飞驰扬鞭的苏勒儿袖中飞出。
那是早年前的样式,铜锁小鸟不以帛金驱使,而以磁石相互吸引,十里之内都能牵制彼此相互靠近,达到互通有无的目的。
当年老狼王妃诞下两个女儿,这是老狼王亲手打磨出的贺礼。他希望这两个女儿可以在长生天的庇佑下,一辈子平安顺遂,互相依偎。
可时至今日,她们骨肉分离了许多年。
眼下阿列娜死生不知,苏勒儿在孤注一掷之后,唯一还抱有希望找回她的方式……居然也只有这相伴多年,仅容彼此聊以慰藉的铜锁小鸟。
大雍幅员辽阔,漠北黄沙莽天,光是联系两者的北疆就有三十七个州府。
……然而横隔山河,也不过一个死物。
阿列娜被关押在城墙内的一处阴暗潮湿的小牢,里里外外围了数层禁军。阔孜巴依仍然在她的身侧,固执地守着,像是一尊经古不化的佛像。他两侧不知何时空落落的衣袖正湿答答地滴落血珠。
禁军看押俘虏,要留活口,不杀他的代价就是断了他两只手臂。
禁军提出这个要求的那一瞬间,在阔孜巴依的印象里,这还是向来荣辱不惊的阿列娜第一次哭得那般怆然。
她几乎是不愿面对地捂住脸,被粗鲁拉扯得步履踉跄,惊慌失措地尖声道:“不,不,求求你,你们绝不能——”
阔孜巴依同意了。
这个漠北贵族家不受宠的小儿子在陪同神女踏入北都的那刻起,就已经在心里对长生天发誓,此生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守护好神女的纯洁与高贵,他的信仰和骄傲不允许他对阿列娜的所有决心有一丝一毫的置喙。
而他年少时的承诺,也注定了他不可能以死来逃避他未能履行誓言的罪责。
阿列娜看着他。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也看着他不断冒汗的额角。她受过伤,明白这有多疼。
袖中的铜锁小鸟不断震动着朝墙撞去的同时,阿列娜问:“很疼吗?”
阔孜巴依摇摇头,说:“不疼。”
骗人。
阿列娜心想。
她听出他语气里的忍耐,奇异的眼眶干燥,并不想哭。阿列娜面不改色地说:“可我疼,我好疼啊。”
闻言,阔孜巴依有些无措地抬起头,看着她。
头顶那道窄小的通风窗子打进一丝微弱的昏光,就照在他的鼻尖,显得那双深陷的眼窝愈发无辜而诚恳。
“别看我……”阿列娜说。
很快,她顿了顿,仰头望向那小窗外漆黑的夜,又问:“我以为我们能走的,我以为我们能回家……我们会输吗?”
夜色茫茫,一只与她袖中所藏一般无二的铜锁小鸟撞了进来,跌在地上。阔孜巴依张了张嘴,大概是不明白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不至于让她太伤心。阿列娜却没有再等他。她垂眸翻动了一下那碎成几块残片的小铜鸟,借着夜色看清字条上的叮嘱。
她沉默不语,半晌后,又握了握其中藏有的铃哨。
那是苏勒儿赠与她最后的出路。
“阔孜巴依,你走吧。”阿列娜突然开口。
阔孜巴依一愣,忽而从中感觉到某种决心的死意。
他微微蹙眉,还没开口,就见阿列娜对着夜色最后一次抬首凝望。
她的眼里有一种支离破碎的坚韧。
阔孜巴依听见她说:“苏勒儿送了我的铃哨,就是还想救我。但行至今日,江山与我,她只可能选其一。我不想叫她痛苦,让她来日备受折磨,我要亲手炸开这堵墙,逼他们动手,之后你就走吧,不要回头,也不要再想起我。”
阔孜巴依根本不可能同意,他尚未出声,阿列娜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平静地回首看他,那眼神里藏有一种毅然的沉郁。
仇恨与刻骨铭心的折磨已经把她变得不似常人,比起再次苟活于世,阿列娜情愿用自己的命,逼迫苏勒儿没有任何回旋谈判的余地,定要她血战到底。
只是……她神色莫名有些复杂,看着面前这个陪她一路行至北都,从此十几年如一日的福祸相依、荣辱与共,总是沉默寡言又细心温和的男人,最终理智还是站到了感情上风。
阿列娜本能似的选择了最能让人记住她,也最放不下她的方式,仿佛是惨然一笑,沾着皎洁月色与脏污的发,道:“若是此仇无报,你我……你便别再念着这些前尘,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去吧。”
阔孜巴依怎么能忘?
他怎么可能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阿列娜不是不知道,只是她非要所有人都记得她,记得她身体里带血的世仇。
她非浊清光,她为漠红霜。
在阔孜巴依的骤然色变中,阿列娜咬着牙,掷出铃哨,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与摩肩接踵的盔甲擦刀声中,狠狠推了一把失去双臂的阔孜巴依,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对他微微一笑。
在启平三十七年的寒冬夜,她此生留给这个男人的最后一句,只寥寥一声“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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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五刻,在库尔班的死讯传开时,北都多处的百姓群起而攻之,纷纷以斧为战。卫子沅肃清叛党准备回皇城复命的时候,西直门还在缠斗不休。
地雁军一击即脱,需要返去京畿重新装载内供,无论战局如何,从不来留恋战场,堪称“来去无踪,行动自如”。方才的一轮轰炸里,漠北军损失惨重,那一道道遮天蔽云的庞然大物如同最可怖的噩梦,盘旋萦绕在漠北军的心防深处。于是在等其去而复返的间隙,图尔贡杀得凶,卫冶不躲不避,身形稳,刀法狠,回得也凶。
只是与嗜血而战的图尔贡不同,他心知肚明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胸腹中肿胀的蛊毒愈发鲜明,手上也越来越无力。
卫冶心道一声“不好”,却没有在动作间予以分毫的示弱。
图尔贡气势如虎,逼近的同时低声喝令:“侯爷,不成了吧?”
卫冶本来就是装蒜的一把好手,夹在封长恭与启平帝两人各有疑心的中间,还能将谎言真话扯做一处,切实做到真亦假时假亦真,让谁也弄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