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长宁侯非但没有色变,反而眉宇间愈发张狂。他持雁翎往前几步,不欲与图尔贡争口舌之锋,含笑道:“成与不成,一念间。你这样凶,我看也是穷兽命搏,嗅觉不错。”
图尔贡冷嘲:“不比你卫氏,一门三犬孺,倒是忠心耿耿好将门。”
说话间,图尔贡擦剑挑破了卫冶的手臂,在右腕划破深深一刀。
卫冶眉头都没皱一下,以此为契机,近身给了图尔贡粗壮的腰腹一记斜踢,技巧性地狠踹一脚。
在留下内伤的同时,卫冶侧身挡过一击致命的枪口,在北覃卫的将士飞快抵上这处失守的空缺后,复又抬刀抵颈,迫使图尔贡与他四目相对,刀光闪烁,落在两人脸上,说:“黄泉路还长,你且先去等,我卫拣奴自会为亡魂送世仇。”
“不如先看紧你府里的人。”图尔贡与卫冶对上眼,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
第139章 溅雪
闻言, 卫冶不露声色地心下一紧。
他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还不等他将诸多可能在心中转一个来回,被雁翎逼落马下的图尔贡当机立断,抓起一把尘土投掷。扬尘四散, 卫冶不得不后撤两步,以免风沙迷眼, 却错失夺命良机。
“卫氏子!”图尔贡震声怒吼, 踹地跃起, “我杀你长宁侯府满门!”
卫冶手腕紧绷,攥紧雁翎刀柄。他在不紧不慢重新嵌上红帛金之后,目光嘲弄, 随着“咣当”一声金石长鸣,抬臂挡下图尔贡发了狠的这一击。
图尔贡看着面前这个容貌与卫元甫有几分肖似的男人, 像是在看啖人血肉的恶鬼。
却见卫冶面露寒色,那双看人留有三分情的浅色眼眸此刻异常冰冷, 好像骤然收敛起所有残存的七情六欲。
“北蛮。”他无情地说, “当年圣人要我爹斩草除根, 是我爹不肯,如今苏勒儿拿不杀百姓做交易,是求倘若大败,要我日后保下你北蛮一族百姓命。今日你此言一出,别的不提,我与你等再无交情!你敢动我府邸, 我要了你的狗命!”
**
段琼月坐在院子里,面色凝重。桌上的茶盏已经凉了, 一碗稀粥从凌晨搁到了现在,糊成一团。她听见外面喊杀声一片,听见铁器碰撞的摩擦声, 也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震动。
府院内的家将已经护好了外墙,段琼月抬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燃金灯的光稀稀落落,碎在她脸上。
颂兰本就心中有愧,坐立不安。
见她忽地起身,颂兰面色苍白,当即道:“小姐,外头乱,这是要去哪儿?”
北覃卫和不周厂都已投入战场,绝大部分派去了四处城墙,此刻城内守备松懈,府中更是只有三百家将。
那马蹄声逐渐逼近,火把的投影摇摇晃晃映在青瓦上,段琼月已经明白这是在冲着侯府来。她推开茶盏,割下不便行动的长裙下摆,回屋取刀,再出来时对颂兰说:“有人要见我。”
颂兰闻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见您?”
段琼月握住她的手,微微使了劲,那是一种安抚和保护的姿态。
四目相对间,颂兰在那目光注视下忽然心中微沉。
颂兰此时方才意识到,侯爷在外征战,留在府中的软肋就是最好的逆鳞——而长宁侯无妻无子,段琼月作为以外姓进了卫家族谱的养女,就是拿来胁迫长宁侯最好的质子。
“我躲不开的,他们是冲我来。”段琼月松开手,披上披风,就往外疾步走。
颂兰听出她语气里的遽然,倏地一僵。
但她虽能意识到段琼月决心守府死战,习惯于操持内宅之事的精明头脑,却不能让她理明白战局风云——在这短短一瞬间,颂兰毫无逻辑,一意孤行地怪罪自己,她觉得“窃药”此事因她而起,否则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漠北军不会那样轻易攻入北都。
想到这,颂兰咬了咬牙,提起衣摆也快步跑着跟了上去。
段琼月听见了声音,却没有回头。
颂兰执着地看着她的背影,好像这几年执着地等待错付情衷的“良人同乡”。她默然流泪,心想如若能平安捱过此劫,以侯府待她情谊,她何苦想要嫁人,害了恩主。
府门紧闭,内抵重杠,段琼月透过缝隙,看见府门暂且空荡。她回首,看向神色同样焦躁的陈晴儿,沉声道:“陈姑娘,趁早走吧,如今的情形你也见着了,引援伤患一事,我实在爱莫能助。”
陈晴儿心里沉重,明白她的不易,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争取:“不如兄长出面——”
段琼月截断她的话,利落道:“不行。”
陈晴儿面露惨淡,点了点头,像是没着没落:“那,那或许……”
“我同你去!”陈子列穿着朝服,带着几个侍卫疾步而来。他看也没看陈晴儿,面不改色地看向段琼月,分明是征求她的同意,却在不断逼近的刀剑碰撞声里如同一种告知。
封长恭离府后长久不归,配药一事不知如何。
陈子列心下焦灼,语气里略有急躁,急匆匆地说,“侯爷绝不能出事,除了南边难民,我还得去一趟宫里确保十三那边没有意外——只是我虽能进宫,却不能保障你所求之事一定能成,毕竟我不比侯爷,在新帝那里还说不上话……”
他飞快说着,才转头看向陈晴儿,眼神里有些许羞愧难当,也有少许歉意。
陈晴儿一路上见了太多惨淡,她本不是个善于压抑的人,耐至现在,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被她这狗屁倒灶的倒霉哥哥蠢得一脑袋官司,差点儿没跳起来:“那你就找别个能做主的啊!”
陈子列打开门的一条小缝,将她推了出去。
然后陈子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段琼月,便在她沉沉目光里颔首,像是无声无息的某种交接。
随后陈子列跻身出门,听身后府门再度合上。巷口的漠北军已然在苍鹰盘旋的天际露了头,火把被金石包围得愈发汹涌,陈子列带着陈晴儿飞快往外奔走,苏勒儿将两人的身影看在眼里,却抬手拦下拉弓瞄准的弓箭手,没有阻拦。
她在丝绸之路初建时,就探察过长宁侯府的底,认得陈子列。后来衢州商议、共分金矿的时候,又是封长恭带着他与她做了私下默认的交易。
无论是非成败,无论立场如何,长宁侯府始终在。
如今苏勒儿不得不违背当日的承诺,因为在更早之前,她亦对阿列娜与漠北族有过非达成不可的诺言——但除此之外,她不是非要夺取陈子列的这条命。
陈子列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也感受到那种呼之欲出的杀气。在提心吊胆地平安拐过一条窄道后,陈子列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了地,知道今日还能苟活,全部仰仗苏勒儿这一刻的仁慈。
陈子列扶着墙,拼命喘息。
可到底是走南闯北这些年练硬了胆量,他在陈晴儿不住地催促下,须臾便恢复了常态,却道:“晴儿,你不懂,有些话我骗得了旁人,却不愿骗你……我虽困在府中,报于户部,却也能借私下风声听些消息——此番大雍劣态,一路被敌军长驱直入攻进北都,直到此刻仍旧是战局焦灼!但你有没有想过,如若当真此战可以触底即反,岳大帅殉国葬沙,侯爷护住了西直门,卫少帅打回了南正门,我再顺你的心意,上报救民,到时自有民间赞誉与功勋累身,卫氏声名再上一层……那么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功高震主了。”
陈子列:“我ⓝⒻ不能——也绝不可能为你进言,去说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