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一步。
终究是慢一步。
图尔贡没法不去想, 倘若他能再快一步,像当初库尔班在端州境外就伙同严氏余党杀了岳云江一般, 杀了长宁侯,攻入西直门, 或许战况就不会在这短短一夜间颠了个倒次。
要知从缠斗撕咬到如今, 也不过才三个时辰过去。
可世上的事大多波诡云谲, 却又无义无情。正是这三个时辰的差池,致使这三十年的筹谋化作乌有,同时也极有可能害得原先便苟延残喘的族人再被踩上一脚,再痛上一分。
图尔贡几乎是在一瞬间,眼眶通红,好似全无理智的凶兽。太多的自责与无名悲怆已经将他淹没, 那种大势已去的无望是能杀人的。
“卫冶——!”
他忽地仰头怒吼,拔剑一跃而起。
卫冶毫不畏惧地劈开沸雪, 迎头砍上,雁翎刀快如虚影,划开血骨的力度却是真实而致命的。图尔贡咬牙切齿, 恨得青筋直崩。死到临头的悔恨交织足以叫一个正人君子形如疯癫,何况自出了潼阳关,图尔贡便毅然抛却了从前的所有坚守,势要挑破这大雍天地。
早在旁人眼里,他已是个被仇恨缠身的疯子。
事已至此,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要拉着身前的卫冶一起同归于尽。
卫子沅跃过城门投下的庞大阴影,迅疾驱马。她眯眼看清了图尔贡骤变的脸色,立马识破他的意图,却已来不及逼近。
此时图尔贡眼含疯狂,在饱含热泪的怒吼声里竟是防也不防。
他拼着挨下那刀的苦果,无惧生死,也就无所谓重创。他不躲不避,猛然持剑横劈过去。面前冷刃瞬至,身后马蹄声阵阵,卫冶在不到一息的时间作出反应,抽刀时已经撑地后退,拉出一个身位的距离。
卫子沅当机立断,暴喝道:“弓箭——杀了他!”
踏白营的弓箭手猛地勒马,数十支长箭刺破寒空,直直朝着同一处去。雪子被逐个刺破,鹰唳像是坟冢前披孝的哀嚎。在卫子沅率领踏白营到来的那一刻,意识到战局倾覆的人远不止图尔贡一个,卫冶在重围的厮杀中逆奔而出,他明白守住西直门不再是他非做不可的事,于是他一个自认有家的人,就这样急于抽身,不欲再以性命为托孤,誓要与图尔贡血战到底。
然而图尔贡没有家了。
从狼王以命投降,保下漠北百姓的那一瞬起,漠北王庭就不再是他的家了。
图尔贡一追再追,俨然杀红了眼。
哪怕漫长搏斗中积累下的疲倦已经让他□□,图尔贡终究是漠北百年难遇的大将,他的反应比起卫冶,只快不慢。
那连绵的箭雨统统被他踩在脚下,扎进土地,其中一支长箭堪堪擦过脸颊,血淌着汗水,像在流泪。
他眼眶干涩,声嘶力竭,他骂道:“跑什么,卫竖儿!你要人杀你,来啊,我不正来了吗——!我偏要你死在我手上!”
一匹剽黑骏马转眼已经跑至卫冶身前,卫冶紧绷的右手随时准备反击,目光死死盯着那愈来愈近的马匹,鼻尖隐约嗅到那野性难驯的生气。
而冰冷的距离足以浇灭人身上所有的鲜活印记。
封长恭微歪着头,眯着眼,视线尽头聚焦在箭头所指的那个微小身影,并不断随之调整大弓。
他那样穷凶极恶,又那样紧追不舍。
好像一定要在跌坠末路之前带一人上路。
只差一步,卫冶就要跨上那疾驰奔入的烈马,驰骋向没被血水淹没的沙场。
与此同时,图尔贡的重剑已然破开又一把雁翎,重重落下,几乎与紧扭嘶鸣的马鬓擦肩而过。
就在这时,封长恭倏地松手。
那长箭直直地破开雾中残雪,一息不过,便已转瞬捅入图尔贡的胸口。
同样卫子沅情急之下,也失了角度。她堪堪抄过身侧的士兵挽弓,取箭瞄准,当即射穿了图尔贡的手臂。而为帅者,不用言语,一举一动都是示意,长箭落地的同时,身后又有数箭齐发狠狠插入他的腰腹胸腔。
可惜图尔贡没有倒下,亦不曾后退。
位于战局一高一低的两人都未如心中所想那般,直接射穿那截因为不甘心,而愈发红肿粗壮的脖颈。
封长恭没有挪开大弓,而是又取了一箭,再一次对准了图尔贡。他看见他中箭的那一刻并不像库尔班那样无力,甚至还能站立,而斩草要除根,封长恭并不介意再补上一箭,要他死得彻底。
谁知图尔贡死到临头,忽然心生一种极大的悲愤。
“就这样了。”他极不甘,又极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正是清醒太过,在呼吸困难的疼痛之下,那种不甘反而叫他生出一丝极其强大的力量。只见那只被箭刺出的手烫得滋滋作响,几乎能闻见烧熟的肉味儿,他却站得不动如山,恨得连胳膊带死意全然地八风不动。
图尔贡瞠目欲裂,甚至抬手拔下那经红帛金灼烧,烫得有如天火的长箭,用上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投掷向卫冶的胸口,竟然将他活生生钉在了马背上!
封长恭瞳孔紧缩,失声怒吼:“拣奴!”
视野里依稀朝晖里有沸雪漫天,不止不歇,整个天地好像被撕开口子,又被覆盖上白茫茫的一片。
受惊的马驮着重伤的人,留下一地的血。那血又红又艳,湿润着又脏又潮的旧雪,马蹄冲破重围就像践踏在心尖上,这一幕让封长恭心惊胆战地记了很多年,哪怕他此刻只是匆匆掠过一眼,就头也不回地冲下城楼。
几乎在同一瞬间,卫子沅面色覆霜,劈手直下!
大弓绷直,箭雨如注,一时之间将死限在即的图尔贡扎成了个刺猬。
烈马吃痛受惊,扬蹄激尘,带着在这天将明的夜色里身受数伤,已经快要提不动刀的卫冶狂奔数里。最终,那马被紧随其后的任不断拦下,他同样是一夜未眠,身中数刀,杀死烈马时一个踉跄,跌倒在昏然倒地的长宁侯身侧。
沾血的旌旗在空中翩飞直转,空中几只苍鹰盘旋,血腥味顷刻充斥在方寸天地之中蔓延。
卫冶再也不动了。
他闭上眼睛,血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雪上。旧疾盖新伤,一切过往云烟都成了意识中的渺茫。
剧痛之下他反而无动于衷了,凭着最后一丝说不出缘由的记挂,他无比吃力地抬起头望向城墙,遥遥望向越过其间,在更遥远处的某个地方……
那会是哪儿呢?
或许会是他此生末路上最后的一个家吗?
卫冶躺在漫天的大雪里,双目紧闭,喉咙被寒气刺得干涩。他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也想不下去了。大量的失血叫他大脑空空荡荡,里边儿装着的东西却又臃肿得可怕。卫冶只是觉得很累,也冷,还很热。他觉得自己不想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那些他或许曾经执着的,如今却已彻底崩塌。
不知为何,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封长恭拼死给他送来的药并没有生效。
反而是多年前,净空大师的忠告还隐约浮现在耳畔。
他说:“侯爷,你若要迈过高殿,便要受苦。”
“你若还能为山河远赴,便要殚精竭虑,不要以身涉险。”
……可能和尚说得没错,他卫拣奴生来命硬,或许从一开始就不配享清福。
老侯爷拼死拼活给他博了那么几年舒坦安宁的纨绔日子,殊不知逍遥也要命来还。卫冶最后彻底闭上了眼,有些迷糊地想:“生得不安分,那么好歹闭眼后能让我安静睡会儿……唔,最好是能眯个无人打扰的觉。”
这边在犯太岁,那边却在镇东璧。
北都里一夜战乱刚歇,太阳堪堪升起的那一刻,自江南一带驻守的各地守备军官兵则已集结完毕,在蛟洲军的率领下杀了个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