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人似乎对魁首永远有一种特殊的忠诚,然而这些话忠诚并非老套的守旧迂直——从他们散发着勃勃野心的卑劣眼神里不难看出,这些人是养不熟的土狼,驯不服的野狗,时刻准备着从真龙身上扒下一片闪耀着金光的鳞片,紧接着顺其而上,扒皮抽筋,恨不能从身上吸出血,混杂着泪与哭嚎尽数咽下。
只是无论怎样,东瀛人本身很不成气候,至多也只能蹭着吃点儿肉沫星子。
见漠北人败了,一路联系他们提供军备支柱的西洋人好似也给不了什么实切的帮助,蛟洲军又只近攻,不远追,东瀛人的战舰才被击沉四艘,为首的几个东瀛将领便商讨一番,也就很快撤退了。
最后大战告胜,天光倾泻。
萧随泽高坐在明治殿内,在那黎明时胜利的号角声中,斟酌片刻,令记述大臣记下给作为岳云江的遗孀,要留给卫夫人的封赏,以及卫子沅自身率军有功的荣膺。
众人逐渐散去,萧随泽靠坐在龙椅上,侧头眺望着京畿的长天。
他代替萧承玉坐上了这把龙椅,就注定要接过一切冰冷的温度,放弃人之常情。仿佛是被这样好的阳光刺痛,那眼眶倏地红了,眼神中流露着无尽的复杂与悲哀。
萧随泽喉间滚动,很快闭上眼。随即等到他再睁眼,那眼里已带上沉郁。
而也正是在这时候,在百废待兴的北都中,幸存的百姓们口中所提,早已不再是岳云江。
唯独远在西南的单良均在击溃蠢蠢欲动的南蛮部落后,默不作声,往黄沙上浇了一杯黄酒,轻声道:“敬你……竟是连你也去了。”
将军打胜仗多了,总是没人记着他的好,也说不出他的坏,甚至言谈间从不提及,可偶尔闲暇时一说起他,又谁都知道,好像人就是那么一个人,像是座死守边境的城。
史书上的只言片语,便是将军的戎马半生。
何况绝大多数将士百姓的名字不足以进史册,抛头颅,洒热血,冲锋陷阵数十载,临了了了,也不过是一个大到后人没什么触动的数字。
皇城屋顶暗红的琉璃瓦慢慢染上夕阳,飞鸟掠过,天色渐沉。
粗重钟声敲响的第三下,许是堂前跪拜的官员呼吸一滞,气息流动缓到了一个极致,在这种时候,连哀伤都磅礴。
一切尘埃都好似落定。
至此,马蹄止,硝烟定,天命归于北都正统。
第143章 阴影
一场大雪接连下了小半月, 放晴的那日,惨白的街道逐渐变得泥泞不堪,几株寒梅倒是开得生机盎然。
北疆一线直至北都, 东南沿海连同西南抚州统统乱得不像话——有趁乱生事的暴匪,借机敛财的贪商, 也有漂泊无定的流民。
好在新帝登基, 百废待兴, 各地官员都卯足了劲儿向圣上献殷勤。
于是河边累累的无定骨方才裹了马革还,数十道抚恤圣旨连同成批的赈灾款两,就随着各个父母官的大肆开仓一齐下放, 稳定民心、重振皇室宽厚气度与威严的同时,长宁侯卫冶在西直门外身受的那一箭, 成了大雍百姓津津乐道的饭后闲言。
要说这事儿不胫而走的背后,少不了赵邕的推澜助波。
本来嘛, 北都一役里远不止北覃卫大放异彩, 乌郊营也可谓是中流砥柱, 死伤无数,战后的论功行赏总少不了。
赵邕作为名正言顺的鲁国公世子,又有了此功,再加上他与圣人,乃至长宁侯的同窗之谊,爵位可以说是相当稳固, 任凭谁都撼动不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京中各个有意与他打好关系的大臣, 就是因着先帝孝期,不好大摆宴席,私底下借着世子妃诞下二子的名义, 总也要寻着法子上门庆贺。
这一庆贺,一高兴就嘴碎的世子爷就把长宁侯当成了个了不得的热闹说。
好比长宁侯与那北蛮悍将缠斗一夜,拖住了西直门的兵力,哪怕身受重伤也不肯退缩……这话不假。
至于其他的一些分明没看见,全然归属于“构陷”,却乍一听相当震撼人心的英武细节——总之就这一睡,便睡了将近十日的长宁侯本人来听,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同时,未免觉得赵邕屈才在这儿当一个小小世子,守着他的床榻喋喋不休怪屈才的。
倘若捐个茶馆,请他说书去,保不齐就能靠这嘴皮子留名千古,赚个盆满钵满。
……就是红口白牙全是假话,实在有些缺德。
病恹恹的长宁侯仔细品味了一耳朵,最终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接着,他终于不耐烦听下去。
“赵邕。”卫冶一把握住鲁国公世子的手,双目莹润,诚恳道,“你摸着良心,实话实说……是不是这几日你风头太过,觉得这样下去不好,容易活不成,所以拿我开刀,好让你松快松快?”
“这话是从何说起。”赵邕回握回去,也是一般无二的恳切,“拣奴,有些事本就躲不过。你越高一寸,就是越险一分,但同样的,看得到你的人也就越多……旁人若想动你,也得掂量再三,不敢轻举妄动。”
卫冶:“……”
若不是你连儿子都不肯带来给我看两眼,侯爷还真信了你的邪!
卫冶突然翻过身,忍着胸腹处的疼痛像是置气,留给赵邕一个单薄萧瑟的背影,丢下一句:“行了,看过了,没死呢——滚吧。”
赵邕摸了摸鼻子,大约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做得不厚道,并不很敢继续杵这儿犯贱。
于是鲁国公世子看他有闲心生气,约莫是没什么事儿了,有些心虚地嘿嘿一笑,把提来的补品珍奇往床头一放,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天气冷,这两日孩子冻着了,夫人不肯让我带出门,回头就拿来给你玩儿两天”。
之后见卫冶把头裹在锦被里,看上去还是没打算理他,但也不见得多往心里去,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然而把长宁侯当热闹赚的人,还远不止赵邕一个。
漠北受降后,卫冶于西直城墙上割发代首赴疆场、力挽狂澜于万一的壮举名动天下,加之近几年西洋那边传来的风气,一时间沿海富饶地区割发示志的行为比比皆是。五日前还有衢州富商拍出七百两白银的天价,从平康坊买了所谓的那半截真发……总之种种消息不一而足,据传最远一根都流传到西洋去了,堪称“一发千金”,荒诞至极,引得众儒生义愤填膺,直呼“断礼败教,国之不国”!
可新帝刚刚登基,本就有意借此缓和紧张的官民氛围,再加战后事宜极多,顾不上。
见长宁侯本人都不在意——或者说昏得老实,没法在意,也就顺理成章地当没看见,并不阻止。
卫冶:“……”
卫冶两眼一翻,心想:“他娘,还真是群天才。”
不过乍一听闻这种热闹,哑然失笑是真的,他自己倒无所谓也不假。
长宁侯昏了这数日,此刻躺在床上,刚刚醒来,就连着见了赵邕再任不断,气也气够了,反而在这样的不着调中依稀摸到了点年少时掷果盈车的影子,觉得挺有意思,叫住了汇报完北覃要务,正准备走的任不断再嘚瑟两句。
卫冶:“之后呢?”
任不断:“……之后什么?”
卫冶一顿,然后目光游移半晌,清了清嗓,抬手指了下自己的肩胛骨,问:“我这儿……太医怎么说?”
伤成这德行,能怎么说?
你还想人怎么说?
任不断坐在下方,突然很想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