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
长宁侯从来敢拿命来当球踢,玩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把自己玩死,可见是面上不显,心中相当有数。
他好像也没想问清楚个所以然,靠在榻上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答,于是沉默良久后便转头就问出了真心想问的话:“我昏迷之前,好像见着了个人跑来,没看仔细,只是瞧着身形有点像十三,突然想到了所以问你一句……十三呢?他怎么样?”
闻言,任不断复杂难言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阵。
随后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叹了出来。
卫冶是被人从贯穿了肩膀的长骨弓上活生生拨下来的。
据当惯了马后炮的任亲卫说,当时封长恭一看见卫冶那副眼见着要死的样子脚就软了,要不是他扶着,都快站不住了!
听了这话,卫冶面色苍白,目光短暂地凝了一瞬。
任凭谁也看不出那张明显缺了几分血色的面孔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绪。
然而不过几秒,他又听任不断喋喋不休地感叹:“不过其实也就那一瞬,接着就好了,不过他那下掐我胳膊回神的力气是真的……简直拦不住!”
卫冶:“怎么就拦……”
任不断打断他的话,沉声道:“你那时重伤不治,太医院那么多的太医都不敢接手你的伤势。十三那时候也谁都不信,先让我去找陈晴儿,不然怕唐乐岁跑了,自己守到陈晴儿前脚刚过来,童无后脚再来,才肯让我盯紧陈姑娘,把北覃腰牌扔给童无,叫我们守在这里,谁也不准靠近,靠近五步之内就格杀勿论——之后他不知从哪里找回了唐神医,简直就是押着人救回了你。”
卫冶顿了下,没再说话。
任不断却好似半点没看出他的神色波动,说:“这几日你昏迷不醒,他也几乎是一直没歇,昼夜不停守在这里……直到方才赵统领来了要见你,宫中圣上又召了他入宫,这才没留下。”
寥寥数语,情急之下的决断已然清晰如昨。
闭目之前没人知道他还能不能再醒来,隐约瞥见的那个潦草身影,也许就是他此生末路前,最后收获的那一份青涩且难捱的心意……这个中滋味只有卫冶自己明白。
卫冶原本想要说什么,闻言就闭上了嘴,任不断倒也没打算给他插话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拣奴,眼下是圣上当政,想必待你不会跟先帝一样,咱们也好松快口气——而且有些事儿吧,我从前也看不清。如今生死一线下来,觉得人活一世,的确是没必要太拘着礼数,他待你之心如此,我要是你啊,我都指不定得从!”
卫冶浑身动都动不了,手指缠着绷带,根根还渗透着血迹,俨然一副尚在求生的模样。
不过此人倒也很有些“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风骨,哪怕是这样了,唯有一双眼睛还能转,也要转得灵动会说话。
只见卫冶极其艰难的上下打量他一番,极其传神地用眉目传达出心意:“就你长得这潦草样儿,还想当替本侯,恶心谁呢?”
接着,此人慢吞吞地又开口,生怕别人听不清似的,一字一顿嘲讽道:“昨天夜里没睡好吧,青天白日的,又做梦啦?”
任不断见他有心思撩闲,就知的确是好了,不是又在强撑装相。
他大人有大量,不欲与病秧子掐架,转而道:“不过你往后就是再不情愿,也得看着封十三点。”
卫冶:“嗯?”
“自从打宫里把你半死不活地扛回来,唐神医又发了话,说‘人是能救,除非你再不提刀,否则再这么自轻自贱,百无禁忌地日复一日下去,你迟早得亲手熬死自己,到时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辙’……他先是没日没夜守着你,又是不让任何人来看。”任不断说,“这倒也还好,总之也就为难你一人——别瞪我,事实嘛。问题是自从肃……新皇封他做了内阀厂的厂督,那可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整个一活阎罗!”
内阀厂……听见这个久违闻名的名字,卫冶眉色一凛,心凉了一半。
这玩意儿不是早在武帝那时就废了吗?
任不断却还不肯放过他,接着说:“拣奴,你打战场上下来便俩眼一闭腿一伸,舒舒服服躺在这儿可能不知道,哎,他近日实在是……”
结果就在此时,封长恭从外边回来了。
他掀帘进来,面色如常,好像没听见任不断是怎么背着自己编排他。靴底踩碎一点未划开的新雪,身上带着一股清寒的梅香,与出府时穿的朝服不是同一身,俨然是先去了后院,换了干净衣裳才过来,给卫冶初醒后的叙旧留足了时间。
……然而也只肯留这点时间。
封长恭好像被倒在自己面前的长宁侯真切吓到了,于是从前那些还能强压下来的掌控欲瞬间达到了巅峰。
唐乐岁最后留下的警告无异于雪上加霜。
哪怕是卫冶如今清醒了,嫌他烦了,谁想来见封长恭都不让——而赵邕之所以能来,还是掐准他不在府里的时辰,沾了萧随泽的光。
这几日封长恭的雷霆手段谁都看在眼里,任不断虽不怕他,但因着种种缘由,一见他就头疼,吓得浑身心肝胆儿地乱颤。
就见封长恭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意思是他可以滚了,于是话到一半的任亲卫完全不顾及那嘴欠了一辈子的卫冶结结巴巴的挽留,甚至生出了些“多行不义必自毙,混账你也有今天”的莫名窃喜,直接找个借口溜了。
卫冶:“……”
封长恭似笑非笑地目送他离去,礼数周全,说:“雪化路滑,任大哥慢走。”
卫冶:“……”
装得倒挺人模狗样。
卫冶慢吞吞地直起身子,说:“我倒不知你有这份稳重。”
待人走了,封长恭才收敛起方才那副叫人牙酸的模样,神色一瞬间黯淡下来,微微叹了口气:“拣奴……你明知我只是担心你。”
事实上,封长恭自上次看见蛊毒发作,又见唐乐岁批方换药,一直怀疑卫冶的病根本没见好,甚至积蓄的旧毒在这些年毫无节制的药物服用下,变成沉疴,难以自愈。偏偏这些事卫冶从来避着他,封长恭一无所知,直到亲眼目睹卫冶在自己眼前倒下。
那一刻,封长恭的耳边轰鸣顿起,那种眨眼间便呼吸一滞的苍白混沌,他此生都不愿想起。
卫冶自知理亏,连忙调度出一个讨好的笑,问他:“回来了,路上可累么?”
封长恭却好像学乖了似的,并不接话,看向他的神色无端自嘲,手要伸不伸地,最后还是收回袖中:“拣奴,你不喜宅家,要出门见人,这些都好同我说,何必在自己府上还要让人瞒着我?”
见卫冶不说话,封长恭微微垂眸,说:“你不愿意,难道我还真能拘着你不成?”
卫冶沉默片刻,其实他很想反问一句:“难道你不是已经拘着了吗?”
不过现下生死相依地走过黄泉一遭,封长恭聪明了显然不止一星半点。不待卫冶出声,他又低垂眉目,不动声色地委屈道:“你要做事,我不拦你。可若你没在战场上落了病,反而是在府上休养不好了……你有没有想过,我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