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
卫冶简直头皮发麻:“天爷,几天不见,这小子究竟跟谁学的?”
封长恭看着卫冶,这些时日他经常这么看他,总觉得日子还在鼓诃,眼前的长宁侯还是那个样样要他操心、样样让他管着的卫拣奴。那种感觉实在太好,好到他几乎着迷。从卫冶醒来以后,他几次三番地试探着卫冶的底线,却在发现他步步退让的同时仍然感到不满足。
他还想要更多,但是他不敢说。
封长恭面色如常地搭上卫冶的手腕,搭了脉,低低地说:“今日可还好?”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事儿,唐乐岁那靠唬人吃饭的草根台医也就嘴上说得严重。我的身子,谁能有我清楚?”卫冶实在是让他这副无欲无求的混蛋模样弄得无言以对,刚受过重伤的脑子暂且不大好使。
半晌,他才琢磨出了一点味道,自知论不要脸是已占下风,赶忙转了个理直气壮的态度,挺直背,一抬眉,干脆挑明了说:“有些东西我不想与你多计较,就是疼你。你也别总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伤好了,就好了,用不着你这么成日惶恐,尽心尽力——再说,府里养着那么多的下人,有事儿他们会做。你如今刚立下从龙之功,又得了内阀厂,武帝年间那也是与北覃卫齐名的杀器,日后是明明白白的前途无量、平步青云——跑来这里伺候我算什么?”
封长恭薄唇微抿,轻声说:“我——”
不待他说完,恢复几分年少风流的长宁侯刻意压低嗓子,含混道:“平白惹得侯爷我心疼。”
“你难道也会心疼?”封长恭一顿,抬眸,眼神晦暗难明地看过去,里边又依稀带着点不可言的期许。
他有些怔怔,像是企图借此攀附更多,却又似乎是只想问这一句。
但封长恭张了张嘴,闻言还是闭上了,没有说出口这话。
“侯爷这是心疼我么,还是只不想见我这般插手你的事?”封长恭语气平淡地活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儿,一脸麻木地问责他躺在床上还不安分的混蛋丈夫,手上还不忘替他娴熟换药,“任不断他们就不说了。可自打你醒来,裴安那个油头滑脑的浪荡子天天跑来献殷勤,六殿下来,七公主来,孔皓也来——今日连赵邕都来了……他们不烦人吗?也没见你说什么。怎么我想伺候你,黏你这几下子,就嫌我烦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
卫冶被接连几句问责折腾得简直麻木。
卫冶:“不是,我……”
封长恭捧起卫冶的手,默不作声地揉着那一根根僵直的手指,像是在鼓诃小院里照顾毒发的卫拣奴,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无言的深夜。外头的红梅开得正好,封长恭半张侧脸沉在飘窗的阴影里,卫冶听见他近乎笨拙地为他舔舐创伤,为他找着种种借口,掩饰自己根本藏不住的真心:“拣奴,你有主意我知道,我是生气你偏心。”
卫冶面色依旧是苍白的,但封长恭的手是暖的。
封长恭用拇指和掌心交替着为他按摩,说话的语气委屈又温和,这一切都让卫冶很难不去想到那个“家”的概念。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抽回手,而是放任自己仓促地洗去玩世不恭的面皮,流入沉痛难言的雪夜。
卫冶闭上眼,声音很轻地问:“卫子沅……还好么?”
“该叫卫大帅了,岳家军的残部给了她。”封长恭说,“听说是还好,府里的丧事操持得很妥当,人看着精神也还行……比你要好些,你不要担心。”
卫冶:“这几日,她没来?”
“岳将军的丧事很是仓促,就是府中常年备着,也难免忙碌,何况她还要统管军营乱部,抽不出身。”封长恭仔仔细细地揉搓指腹,分明是有问有答,态度像是在哄人,“她中间倒是派人来过一趟,听说你死不了,便又回去了。”
卫冶笑起来:“这姑奶奶……”
“咱们府里那姑奶奶这几日待不住,也往人家府上去了。”封长恭说到这,顿了顿,大概是也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颂兰姑娘,死在城破的那夜里了。府中与她交好的婢女,说是照她家乡的说法,非寿终正寝者,轮回路上,奈何桥边,都会很受苦。琼月就说要去拜拜,为她祈福。”
卫冶默然不语,封长恭松开他的左手,捻好被子。
紧接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封厂督也管了这事,一边换了右手,一边平静道:“你一直不肯醒,她又想走得急,我就先准了——侯爷不会嫌我越俎代庖,又烦了吧?”
……亲娘诶,怎么话说一半又给这玩意儿兜回来了!
“十三,如果此事真叫你这么在意。”卫冶有些没着没落地笑起来,说是玩笑,那点笑意更像是被拢在雾色里的月。一头乌发只到了肩,只能松松垮垮地拿绳系着。此刻卫冶正懒懒散散地靠在榻上,偏头看他,忽然说,“不如亲手给我下碗面吧,有段时间没吃了,怪想的。”
这话的言下之意,俩人都明白。
在战事里得到的权力与失去的人命孰轻孰重,这没人知道。可是如今这个世道,没有人的命是简简单单只字片语就能说得清。
封长恭所有的聪明都给了直截了当的利益交替,对于卫冶,他总是显得太笨,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好在卫冶这辈子没怎么哄过人,最大的耐心也就是拿来哄他。
此刻封长恭嗅着了味道,就急于蹬鼻子上脸,着急忙慌地想要问他讨要以后。他不知道该怎么承诺,也不想敷衍,只能是说:“吃碗面,好好睡一觉,明日的事儿就让明日来说。”
第144章 夜谈
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下肚, 就是天大的窟窿都得等到日后再补。卫冶喝完了最后一口汤,血色略微上涌的同时,困意也一并起了。
而封长恭见他能吃会睡, 那些说不出的幽微心思忽然散了大半——至于剩下的一小撮不满,仅容封长恭情不自禁, 趁卫冶困倦到动弹不得的时候, 给他戴那支插不上的青玉簪子, 玩头发撒娇。
暖香混着清苦的药味,他只觉得一切闲适得像一场美梦。
至于卫冶ⓝⒻ不堪其扰,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得撑起精神应付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可在这雪化的夜里, 外头的天地都太冷了,燃金的暖炉又太燥了, 卫冶被轻薄的一层锦被轻轻罩着,透过畅快的温暖, 依稀嗅到封长恭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怎样的味道。
卫冶这会儿头昏脑胀得厉害, 感官却相当敏锐。
他才闻出了一丝刻意匿去的端倪, 方才强压下的疑心便已不过脑地脱口而出。他没有睁眼,靠在软榻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发上,压得他有些疼。封长恭听见卫冶问:“内阀厂……不是好地方,谁让你去的?”
封长恭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有话,一边轻轻替他梳理头发, 一边从容地回答:“官职调派,自然是吏部。首肯吏部的, 自然是圣人。”
“十三,不要哄我。你还脸嫩。”卫冶声音放得轻,有些懒倦,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封长恭垂眸看他,说:“我不知道。”
卫冶略微加强了语气,又叫他:“十三。”
封长恭嘴角略微翘起一丝弧度,好像被凶了,反倒开怀。
他活像是恃宠而骄,偏要犯些蠢处,要卫冶包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爱——哪怕封长恭心中明白,这样浅尝辄止的亲昵,已经是病中的卫冶可以给出最大限度的忍让。况且其中无关风月,无非一个心软、放不下,另一个尚且有用,而且是长宁侯不得不用,说是“恃宠”实在牵强得可悲可怜——但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