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从来得寸进尺的封长恭,此刻也已满足了。
比起当日倒在自己面前,冰凉苍白的卫冶,眼前这个人呼吸温热,能说会笑,还肯找些瞎话来搪塞。
封长恭只觉得天下之大,也比不过这床榻一隅算得可人。
何况谁说只有耳鬓厮磨算得上爱?
封长恭仍旧垂着双眸,听雪落檐墙。他一向厌倦雨雪天,那种彻骨的湿冷总会让他想起幼时的不堪与任人宰割,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不安,已经变成一种刻骨铭心的阴郁。
他想他是爱卫拣奴的,那是救他出深渊的人。可横隔在其间还有一个卫冶,封长恭曾经把所有的躁动与恨,化成冰凉的霜箭,企图投掷在踩着他上阶的长宁侯身上。
但在很早之前,早到他还一心想要逃离侯府,却没法割舍下所有对卫拣奴的留恋之前ⓝⒻ,他想他也早就割舍不下卫冶。
卫冶要带他进京,他就能抛却所有无法衡量的爱恨,稀里糊涂地铁了心,要跟他去。
这些年从南到北,衢州北都几次往返,卫冶哪怕不便露面,或是自己惹了他生气,他不想见……却始终都在。
封长恭的胸前还戴着狼牙链,只有在内阀厂的天牢里才肯摘下,不肯沾染腥气。
而那根命运多舛,总也好像谁都瞧不上的廉价青玉簪……三年前的封长恭心乱如麻,没能顾得上带走,卫冶却不知从何时起,一直带在身边,悄无声息,留到如今。
床侧的燃金小灯熄了。
他的胸膛好像被某种充盈的暖流涨满,像被爱意裹挟。
封长恭又笑了,几不可见地低眉垂首,亲了亲指间的乌发。
怀中人是梦中身,封长恭想永远在他身上扎根。
卫冶闭着眼,没有看见这一幕,否则还混沌着的意识恐怕当即就能清醒大半。好在封长恭似乎也并不打算乘人之危得太彻底,浅尝辄止地亲一下,就停了手。
他见卫冶是真累了,才小声地答先前那个问题:“没谁,是我自己。”
卫冶沉默片刻,问他:“我是死了吗?”
要你自己背着人折腾这些事?
封长恭顿时眸色一暗,将手抵在卫冶耳后,不轻不重地揉着,低低地说道:“拣奴,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个。”
“我还不喜欢你总爱自作主张,但那又怎样?你肯改吗?官位还低,主意比我都大。”卫冶忽然抬手,往他脸上扇了个巴掌,打得封长恭微微侧过头去,脸颊微红,留下隔夜便能消的红印。
不待封长恭抿唇回首,卫冶紧跟着问:“武帝年间,设了北覃卫,你可知为何?”
封长恭定了少顷,揉把脸,说:“太傅曾经说过,是因为武帝登基之时,正值世家盘踞,皇庭虚设。为了越过六部里世家门阀的限制,才设立了独属圣人的内阀厂。可惜后来内阀厂势大,办案做事都太过独断专行,酷吏重刑引得民怨沸腾……再后来,武帝坐稳江山,为平民怨,就废黜了内阀厂,改设不周厂与北覃卫。行同样职能,却可相互制衡。”
卫冶半睁开眼,低声道:“那李喧可曾给你说过,内阀厂裁制后,时任厂督的那人是个什么下场?”
其实哪用回答呢?想也知道。武帝乃先皇三弟,先皇膝下不丰,唯一的儿子才刚过满月。先皇立下遗旨,传位给武帝的同时,又封了亲子做太子,并勒令二代还宗。
于理而言,这本很合情理。
可于情来说,未免就有些天真太过。
武帝上位之时,先设内阀厂,紧接着太子便暴毙于深宫。此举的狼子野心,可谓是一举既出,人尽皆知,当时世家盘踞,在文人百姓里一呼百应,大半也皆为此——后来世家逐渐没落的原因,一半归功于武帝政绩斐然,百姓生活安康富足,自然不在乎龙椅之上坐了谁。
另一半,则靠时任内阀厂厂督的那人,铲除异己实在是一把好手。
本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实乃天下常事。
哪怕手段阴私些,也无可厚非。
可若这皇位本就来得不正呢?若是总有些事,只能死人藏,不能活人知呢?
就如同卫冶不必多问,便知道封长恭身上那阵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从何而来一般。他从接任北覃卫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老侯爷是要拿这个官职做赴死前的投名状。
他太清楚有些事一旦沾上,就注定了再也洗不清,逃不掉。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无论是谁,怕是恨不得把这段历史擦出血。
……以你我的血。
“他的下场不好。”封长恭老实地说,说着就又去看卫冶,凑近了轻轻道,“但我有你。”
那你也该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想让你走一条可能流芳百世,总之绝不会为人诟病的正道。
卫冶再度闭上眼,不想理他,但静没到一息还是哑着嗓子道:“真他娘累。你不听话,我不想管你了。”
“好,那换我管你。你不听我的,我也不嫌你。”封长恭活像听不懂好赖,厚着脸皮缠上去,窗外盈盈的雪光驱散了阴云,他笑起来,笑得讨喜又坏,因为他从这一句近乎撒娇的抱怨里终于感受到卫冶对他的某种依赖,或者说信赖,“你还病着,就该好好养身子。孔副指挥使虽无错处,但人心隔肚皮,你信他,我不敢全信。”
这话的后半句卫冶倒是赞成,说:“我不会疑心他,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品格,孔皓看似庸夫,实则是真正的君子。但你看人对事应当有自己的视野,不跟着我走,这很好。”
岂料话音未落,封长恭翻来覆去地看他,面上的笑容几乎是要止不住。
卫冶:“……”
这人究竟是什么志趣?
他简直弄不明白,今夜里,侯爷病得下不了榻,自己先斩后奏挨了巴掌,究竟是哪件让这小子开心成这样。
“夸我了。”封长恭好像能看出他心中所想,一双黑沉的眼珠子一瞬未移地盯着他,忽然俯下首去,往卫冶的颈窝里一埋,仗着长宁侯身负重伤,至多也只能再扇他几个巴掌,这点代价如今骂名正盛的封厂督自然不在意。
他毫无芥蒂地拿头拱着卫冶,果不其然,很快又挨了打,但封长恭非但不痛,还很欢喜,于是又重复了一句:“——你夸我了。”
卫冶微怔。
封长恭看着他,便像心有余悸般抿了抿嘴,那放肆的笑容里居然是有几分羞涩的:“其实很多话,我一早就想跟你说,包括我给蛟洲军送了帛金,足有十五万两,包括我先一步模仿了……唔,你的字迹,走北覃的路子,请了踏白营入京畿。”
卫冶彻底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问:“你什么时候请的……不是,你什么时候学的侯爷字迹?”
“很早。”封长恭说,“具体的时候记不清了,不过请郭将军入京,是因为漠北那边押送帛金的人数对不上册,我着覃淮一路打听,猜到了有人要偷渡入京畿——”
卫冶缓了片刻,说:“景和行苑是当年漠北受降,献出神女的地方,会打这里的主意,只有可能是漠北人——而且还是王庭中人。”
封长恭颔首默认:“是,我知道。”
卫冶一顿:“……那会儿死了很多人。整个京畿,都是死人。”
封长恭低着头,没再露出那抹笑,低声道:“嗯。”
卫冶偏过头,侧眸看他,不知怎的忽然放轻嗓音,说:“这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封长恭看起来很委屈地抬头看他一眼:“我倒想说……可你肯理我么?”
卫冶张了张嘴,似乎有点说不出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