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握住那一把冰凉,敛眸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允许我顺水推舟,请言侯上奏,重启内阀厂,我也知道你不想我走你的老路。但这是不一样的,拣奴。老侯爷那时是托孤,但你不同,你是要长命百岁的。我只是想,倘若北覃卫将来不再姓‘卫’,咱们手里都得捏着‘兵’,拿动刀的才是好东西。”
卫冶闷着声:“谁说侯爷拿不动了?”
“你肯拿,我舍不得。”封长恭说,“当时城未破时,我无能无力,只能留你一人在城门。在那时我就暗自发过誓,想着哪怕不顾一切,都要给你找一条出路才行……就像你这些年对我的那样。”
卫冶仍有些怔愣。
大约是没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封长恭干了这么多事。
……却可怜见的,连拿来邀功都没能轮上。
封长恭说到这里,卫冶就是再不愿承认,也明白了。他之所以这般激进,拼着拉言侯下水也要重启内阀厂,还要不容置喙地展现出那么不加掩饰的狠辣,一方面是为了替卫冶与北覃卫遮掩锋芒,让圣人安心——就像赵邕让卫冶在昏迷时不知不觉做的那样。
不同的是,这回是封长恭想接过北覃卫的重担,做维系乱局、稳固风雨的枢纽,做大雍上下人尽皆知的靶子。
还有另一方面,卫冶默然地听着,无声无息反扣住封长恭的手腕,眼里露出狠绝。
他再一次意识到了在自己左右权衡的时候,在许多时候的摇摆不定之中,究竟是谁一意孤行地等他,等他做出决定,等他哪天想起,肯回头看一看他……哪怕这中间掺杂的某种心意为他所厌弃,甚至终及此生,或许都不得回应,封长恭却也这么做了。
然而这正是卫冶所不能容忍的。
他是卫氏子,有着卫家兀鹫一脉相承的贪婪与护短。封长恭哪怕再混账,那也是他自及冠年就养到而立时的人,怎么可以——绝不可以做那动辄倾覆的浪尖之舟!
封长恭看着他阴郁的侧脸,心动得不像话。他忽然道:“而且重压之下,必有勇夫,没有谁愿意让脑袋上成天顶着把摇摇欲坠的剑过活。”
眼下长江以南、黄河以北一带,暴匪群聚,流民扎堆。
正是适合在风浪里捕网的时节。
卫冶回过神,意识到封长恭绕了这一通,就是要趁着他病弱无力,逼他默许自己借机揽权,惹是生非。
而且自己还不得不内疚于他!
“小混蛋。”卫冶没忍住骂了句。
封长恭笑了起来,说:“侯爷教的,耳濡目染。”
卫冶听了这话,气到一半也气不下去,活生生地气笑了。两人对视一眼,笑了半天。半晌后,卫冶堪堪止住笑,问:“不过你是怎么撺掇的言侯?他已有好些年不肯沾染朝政,本以为‘藕榭点将’,已是极限。”
封长恭闻言,神情无端有些古怪。他说:“其实我也意外……不过后来一问,才知是沾了你娘的光。”
第145章 厮磨
封长恭话一出口, 卫冶就先愣了。
但怔愣片刻,卫冶很快便回过神,问:“我娘?”
封长恭点点头, 但没有对段眉多加评价。毕竟他没有见过这个女子,虽在这些年里也时断时续听过这个名字, 却也只是听闻些尚在鹭水榭里, “段七折枝挑作剑”的抚州一景。
时至今日, 大雍各州的烟花地都还在追忆当年,说段眉还在时,天下美人无不逊色, 文人墨客争相吟颂。鹭榭一舞百花台,万人空巷不复来, 说的就是她。后来段眉嫁入卫家,嫁给了彼时的长宁侯卫元甫, 花魁娘子才终于换了人坐。
其实光这样说起来, 还不足以表露段眉此人的传奇。
非要说她的声名在外, 是何等深入人心,那就要说起以贱籍侍人,却能破格由圣人亲自赐婚、百姓哗然传颂,甚至多年后还能稳坐侯府主位的伎,古往今来只怕也就唯一的这一个——哪怕其中少不了卫元甫的战功彪炳,民心偏向, 封长恭其实是从来没信过如今北都里,旁的贵族子弟偶尔说起时, 那种藏不住、也只肯勉强藏了六分的诋毁与轻视。
他自幼ⓝⒻ跟在亲娘身边,知道那些所谓的“寻花客”,都是把伎子当个玩意儿看待。
清艳的, 轻慢的,温雅的,放荡的,能吟诗作赋的,能弹琴唱曲儿的,晓得看人脸色进退适宜的,懂得花间老手挑拨轻吟的……总之玩意儿就是玩意儿,要的就是其讨人喜欢。不喜欢的可以打,可以骂,买回去了的甚至可以踹,使惯了、用腻了再送人。像一株名贵的珊瑚插在了莹白的玉瓶里,他们既要她们开得艳丽,又厌弃里头养花的水污浊不堪。
没有人会把她们当成个人,罔顾娶为妻、诞下子。
封长恭再小一些的时候,也见过亲娘遍寻再三、伏小做低,就盼着有朝一日有人愿意赎她出去。哪怕嫁不成九流妇,也好当个座下妾。她那时对封长恭没有那样多的厌弃,也没有那么多的不满,接客承欢前会默默流着泪,柔声嘱咐封长恭寻个清净处自己玩儿,不要来看她。
……可后来,那个不好命的女人老了,一切都没了指望。
一切也就都变了。
纵使那样的日子,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封长恭也早已忘记自己对生养自己的那个女人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但他知道段眉不一样——她的命,她的风华,甚至她的儿子对她的孺慕与爱,统统都和自己跟亲娘不一样。
封长恭太清楚无用的美貌有多廉价,承载那张皮囊的灵魂又何等可悲可笑。
所以封长恭很早就知道,段眉一定是个极有本事的女人,这种本事远不止在风情,卫元甫愿意与百年的祖宗礼法为敌,娶她做妻,乃至过了这么些年,言侯还愿意为了那点年少情谊,不由分说地帮卫冶,甚至是帮他——这背后绝不仅仅只是芳容风姿。
封长恭面色不变,轻声道:“言侯说,当年不止荀三小姐是段夫人的手帕交……他也是。”
他说这话的语气相当平静,好像言侯并没有告诉他当时卫元甫之所以一意孤行,要娶乐籍女为妻,一则是要借此好好洗一洗身上的功名,惹点容易得罪御史,一不留神便能被弹劾下台的官司。
同时也是他荀止与卫元甫的关系太好,当初段家没有拖累坠籍时,段眉已是他娘为他似是而非定下的口头亲。两府之间的婚约不说人尽皆知,启平帝却是相当清楚。
是以后来卫元甫娶了段眉,只娶了段眉,爱是真的,战乱里的情谊做不了假。但为了借此将侯府与言侯府的交情一拍两断,使卫、荀两家不再往来……这也是真的。
大雍已有了一个北覃卫,那是卫元甫给来日的儿子定下的太平路。
那么世家门阀就必须俯首。
他们要不欢而散,他们要将爱恨嗔痴视若无物,天底下不能再有一个内阀厂了。
所以荀止自那之后,就学会了闭门不见。
所以以宋汝义为首的江左清流开始把持朝政,所以江左背后的世家崔氏再不许子弟入朝为官,再大的学识,也只配做了教书先生。
所以卫元甫早早地死在了为卫冶铺平的大道上,那是他心甘情愿。后来段眉在花酒间里的手伸得太长了,那一片又黑又暗的地底叫青天的老爷感到不安了,所以段眉也不在了,哪怕她本不该死,哪怕她本也在战乱里,摸黑为大雍寻来了一条又一条价值连城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