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你这办的都是什么事儿!
然而长宁侯是一万个后悔,封厂督却是万千种开心。
那日的卫冶虽然被针扎得一动不能动,又叫绷带绑了个半身不遂,可态度却实实在在地能称一句软玉温香,哄得封长恭神魂颠倒,几欲溺死在方寸之间,简直快要流连床榻不肯下了!
不过此人闲不住。
偏偏战争结束,百废待兴,朝中一应事宜的朝定暮变,只要圣旨还没敲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于是先太子萧承玉亲下罪己诏,自请为庶人的旨意,连同新帝亲下的严氏灭门,同将严皇后一并关入冷宫的旨意一起发出,还有其余一些花边新闻——如同陈子列在花酒间里挂他的名,卖自己的发,还卖出了千金的消息……卫冶统统没能亲耳听到,只能借由下朝回来的封长恭转述。
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在一夜之间颠了个倒次。
卫冶尝试过拿他当个平等人,面对面地认真说事。
……可结果封长恭从前有多竭力地证明自己有能耐,不再是个孩子,如今就有多厚颜无耻,无论卫冶苦口婆心地说什么,他都只觍着脸装听不懂,虽然说着侯爷才是当家人,但是卫冶却连侯府都出不去。
“十三。”卫冶见说不动,只好沉下脸色,暗含警告,“少犯浑。”
封长恭漆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却无端让人感觉到他此刻的心情很好。听卫冶这么说,他也不急着给自己辩驳,反而极有一种卫冶年轻时的理不直气也壮,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侯爷的手腕,撒痴似的,隐隐委屈道:“我一直没尝过什么好,如今眼皮浅,多年辗转反侧,一朝得偿所愿,难免不成样……”
卫冶听了这话,感慨没生出几分,额上的青筋跳得分外活泼。
……天地良心。
易地而处,他可算明白任不断怎么一年当中总有三百天嚷着要跟他决一死战。
卫冶嘴角一抽,不吃这套,当即冷声道:“那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侯爷不欠你的。”
在外冷酷无情的封厂督等了半晌,就等到这么个回答。
封长恭顿了下,略有些讪讪地低下头。
他状似无意地自嘲一笑,用极轻极轻的嗓音,带着几分委屈的苦闷,说:“那不成,有些东西你既已给了我,就不能收回去,不然你不如干脆要了我命——总之我不管,你不欠我那就是我欠你,反正你我之间,是不可能算清了……拣奴,你多担待。”
封长恭说到这里,又抬起头。
光影绰约,透过枝桠的缝隙落在两人的发梢眉眼。那本该是个舒坦的午后,连早先受了惊的狸奴都懒得动弹,晕乎乎地赖在掉秃了尾羽的越鸟身上。他仿佛每说一句,都要看一次卫冶的脸色,好像要反复确认他的底线可以为自己退到哪里,他明白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要我担待,你就要让我出去。”卫冶说得很平静,好像全然没有被触动分毫,“封长恭,你心里清楚,你不可能把我留在这里养一辈子。”
封长恭其实想说:“为什么不可能?”
是不可能,还是你不愿意?
但封长恭很有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仗着卫冶的这副身子骨实在孱弱,就连任不断那几个也睁只眼闭只眼地默许他困着卫冶,胡作非为。他把便宜都占尽,自然不会同从前那样,纠结口舌之劳。
他看出卫冶话到了这儿,已然是真的动怒。封长恭于是便乖巧笑了,拿头凑了过去,如愿讨到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在长宁侯隐含胁迫的脖颈间,他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两人一道陷在院墙叶里零碎的阳光下,像是于无声处达成了某种默契。
卫冶等了半晌,终于等来封长恭不情不愿地低哼几声,揉着衣襟轻声道:“拣奴,严丰的命留到今日,势必要拿他填众怒。再几日,先太子就要离都。你若想见他一面的话,我会去要来严氏的差事——这样纵使严丰必死无疑,你也能坦然面对他。”
卫冶顿了下,没说话。
封长恭见状,也没再追问详情,而是转开话道:“或者你有想见的什么人吗?”
卫冶:“……赵邕。”
他说着,侧过头,眸中似是烦躁地闪过一丝焦灼。语气平和,却被封长恭敏锐地感知到。封长恭松开手,有力的手臂撑着廊边的木板,几乎快要把半个卫冶的影子搂在怀中,他听见卫冶出奇冷静地说:“有些事你不便露面,严氏你自己看着办,见或不见都可以——赵邕我一定要见。”
战乱后的大雍像个不谙世事的半大小子,从前受家里娇养庇护,不知这世道艰难,哪哪儿都需要银子,如今一朝离家,便如同鱼跃沙、鸟跌湖,拼尽全力是能喘口气,但喘不痛快,骤然过上了扣扣搜搜,这儿省那儿凑,拆东墙补西墙的穷酸日子。
早先中举的举子已经纷纷入仕,做了启平年间的最后一代学子。
而仔细算来,段琼月在岳将军府里借住了多久,人在户部,正忙得腿不着地的陈子列就有多久没回来。
忙啊,一场仗十年人,一寸金,一寸土。
打胜了打败了,国库都是空落落。
其实按理再如何,真到了必要不可的时候,朝中王公,禁内宗室,挤一挤凑一凑总是能“凭空”变出许多的银子,很少会落到如今这样当真是捉襟见肘的地步。
但现实如此,这也是没法子——早先卫冶也只是以为漠北人火急火燎地炸了景和行苑,多半是为了一雪前耻,报了多年前在此地受降的耻辱。
可第二日赵邕又寻了个机会,趁封长恭不在,领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上门瞧他,卫冶这才知道原来景和行苑的底下,居然藏着皇家这几代的帛金私藏!
据天鼓阁颇有经验的冶金师说,火烧得那样大,烧了那么久,少说得有个半百余万两!
卫冶闻言,先是一愣。
半晌后,他才在后知后觉的出离荒唐中,不由得哑然失笑:“当年河州大旱,饿死了一片,都说没钱,月前蛟洲军差点失守东南,朝中也说拿不出帛金……原竟是都藏在地底下!”
赵邕被他的这个表情弄得很不自在,赶忙拍拍儿子肉乎乎的屁股,示意奶娘抱出去。
奶娘接了还捏着小果的世孙,极有分寸地福身。门“吱嘎”一声,被小心合上,随后鲁国公世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忐忑,无端有些心虚:“我晓得你不满意,但拣奴,这事儿都已过去了,过去的就得翻篇——再说,先帝爷继位时是个什么境况?你心中也不是没数,保不准那位就没告知过他呢!要知随……圣上不也是继了位,才知道么?”
卫冶本就烦闷,眼下更是没心思听他胡言。
他随手在一包封厂督怕他躺着无聊,特地拿来好供他闲来无事垒塔玩的小盒里掏出一把金瓜子,往赵邕手里一塞,在一声“打发叫花儿”的笑骂里,皮笑肉不笑地丢下一句“滚蛋”。
“也行。”赵邕没往心里去,起身扶着门框,静了片刻,又转过头去,说,“看见你修养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圣上那里也好有个交代。”
卫冶垂眸,问:“他很忙吧?”
“忙啊,满朝上下谁不忙?唯独你命好,得了空。”赵邕笑了笑,说,“不过话,我就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想太多,养伤疗身才要紧——拣奴,到底是这么些年的兄弟,不消说我,他也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