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目睹家破人亡的未亡人……那便是另一件无可挽回的事。
庞定汉轻声催促了一句:“圣上……”
萧随泽闻言,强迫自己收回所有与之无关的乱糟糟的念头,抬头看他,却在下一刻听见明治殿的大门“吱嘎”一声响了,周署贤的声音从门缝里轻轻传来,话语却很清晰。
他说:“圣上,乌郊营统领赵邕求见。”
这嗓音在夜间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条,周署贤是个有眼色的人,他站在殿外沉默地听,便听出今夜萧随泽不愿再谈,便选在这个节点打断了两人的话。庞定汉与钟敬直打了许多年的交手,对这样的本事很是熟悉。他一听就明白了萧随泽真实的心意,于是微微垂首,称退离去。
萧随泽没有阻拦。
绣着鹤文的朱红朝服迈出殿槛,跨过灯笼,留下一地密错的阴影。离开前,庞定汉似笑非笑地对周署贤说:“你前头那位,倒是真心养你,有什么能耐都愿好好教你……只可惜人走茶凉,竟也不见有人给他拾掇个净坟,烧两炷香。”
“路滑,尚书慢走。”周署贤没答话,另择了言,并露出一个谨慎的笑。
庞定汉还欲说些什么,却猛地想起钟敬直的尸首是在某处窄小的宫道里被人发现,死因不明,最多的传言说是犯了天孽,引来灾祸,这才好端端的一脚没踩稳,脑袋砸在石狮子凳角,人就没了。
庞定汉思及此,原先还有的几分不满通通成了瘆人。他潦草地丢下一句“多谢”,在与赵邕的擦肩而过后,便匆匆离了明治殿,赶往彻夜灯火不歇的户部。非要算来,他也有将近十天未能睡上一个囫囵觉,忙得脚不沾地,此刻也算强撑着困倦与烦闷往来周旋。
因此,他没有看见周署贤在赵邕入殿合门之后,就微微侧过头,一直目送他离去。
赵邕能在朝中当了这许多年的碎嘴子,把各人家的丑事杂事清楚了个遍,也没见着谁乐意找他寻仇,足以说明此人为人处事的确有一手——不说跟谁都能肝胆相照吧,润物无声地引个人,带个话,总是能做得得体又不至于让人太注意。
赶巧萧随泽刚给朝中一堆干吃白饭的蠢货气得跳脚,又恰好方才想到卫冶,听赵邕说完正事,多嘴提了一句长宁侯已然醒了,身子还成,唯独闲不住,日思夜想就惦记着出门活蹦乱跳。
萧随泽似有如无地笑了起来,站起身,拍拍赵邕的肩膀,说:“正好,我还不困,趁着这会儿去瞧瞧他……你这些时日多有辛苦,只是才有了小子,正是最该顾家的时候,须得尽早回家才好,不要让韦家妹妹太担心。”
“那是我娘子,自然该担心我。”赵邕道,“回什么回?不去!”
萧随泽这下是真乐了,击一拳他的肩膀,说:“这话你敢让她知道?跟我逞什么威风。”
赵邕闻言也笑笑,又看向萧随泽,小声说:“既然圣上用了‘我’,那就还是私事处。”
“嗯。”萧随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也猜不到说什么,才要摆出这样近乎“领牌不死”的态度,转过头去,就那么看他。
赵邕回望过去,那目光沉沉,却莫名笃信。他说:“我年少时养在府里老太太膝下,不比你与拣奴风流。她那儿规矩多,晨昏定省一个不落,每逢初一十五还要举家一齐听她训话,那时当真是憋屈,憋得很!后来再大些,我憋屈的就成了另一件事。我自小就笨,先帝夸你二人机敏伶俐,却只夸我老实,耐磨。”
“随泽,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些,但你也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说愚钝都算好听的,他们把我扶到乌郊营统领的位置上,我自知不配,时常不安。我好几次受了老兵痞的气,都想着要不就算了,躺在金玉簿上有什么不好?何必像拣奴一样犯轴……可那年先帝给我与夫人赐婚,掀开盖头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没什么不好。如今就是旁人不愿,我都要给她挣个荣光,给我们的孩子挣个前程。昨日我又去了老太太屋里,她说等了我这些年,可算等到我像个男人。”
萧随额沉默地听着,开口的时候,他嘴唇似乎有些颤抖,但下一刻就恢复至往日的沉静。
“……成家立业。”他微微笑了下,那些过去的风流随性再也看不见,“成了家,总该想着立业。”
赵邕默然不语,半晌后静静地说:“有了舒云,我已经自觉完整了。你和拣奴,说来也算名噪一时,北都双杰,拖到今日都还未曾娶妻也是稀奇事。我七妹妹也曾在宴上见过段姑娘,说是顶好的性子和模样——”
“可以了。”萧随泽一手撑着案,一手将那燃尽的烛泪浇入淌墨的瓷盘里,他说这话时的神色是异常的冰冷,“赵邕,朕说可以了。”
既是“朕”,那就不再是私事。
其实本身官至高位,名居四方,再小的私事,都成了国事。
这话说到萧随泽耳朵里,无异于是一种侧面夹击的求情。为什么要提及婚事?为什么要提卫府的女人?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要让赵邕一个外人胆战心惊到哪怕冒着自己涉身的风险,也要来多嘴说这一句?
而且……而且会不会赵邕来这一趟,不为别的,单单只为卫冶?
卫冶究竟做了什么?
或者说,卫冶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他们的关系向来很好,这点萧随泽知道。可萧随泽不知道他们私底下的联系究竟到了多少,而这也是北覃卫和皇帝所需要知道的。偏偏北覃卫在卫冶手上管着,内阀厂碍于言侯,落到了封长恭手上。赵邕今夜的无声督促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某种私相授受的胁迫。
而也是在这一连串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那一刻,萧随泽通体冰凉,几乎是有些沉痛地闭上眼。
赵邕垂首跪了下。
他也在这无声寂静里忽然明白了自己方才简直是多此一举,后悔的同时,又有些释然的无力。
萧随泽没有企图拦他,因为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同当日的启平帝一样,只是听了旁人不知真假的某一句话,下意识揣摩出许许多多的旁枝末节。
然而卫冶本该是他相当了解的人,从前卫冶为了大雍江山是何等呕心沥血,哪怕做事的风格并不光彩,他也不该轻易疑心。
……难道当真是人心易变?
萧随泽没有说话。他目光晦暗难明,根本说不出话。
夜里卫冶在等萧随泽,更早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把长宁侯府的家底摸了摸。这中间自然少不了楼管事的帮衬,但再加上这几年花酒间攒下的基业,与衢州沈氏的分红,封长恭顺理成章地挤了进来,心安理得地待到算好了账,才被赶出来。
卫冶的脸色看起来不算太好,那些从前的风流佻达再也看不见。
其中刻意的示弱不少,但更多的,卫冶表面上的和颜悦色自然看不出来,哪怕赵邕也以为他虽说冒险,心底却有九成把握。只有封长恭明白,实际结果如何,萧随泽来这一趟,离开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念头。他也在赌,他也在犯险。
人生波澜起伏,往往靠的就是几个节点的豪赌。
“既当了皇帝,又如何再能谈兄弟。”封长恭抬起指,在檐下的霜里描摹,就像画出了一条分割昏晓的阴阳线。
萧随泽必须在皇帝和兄弟之间选一个身份,而那选择的结果是一种必然的局面。
他缓缓放下手臂,微合上眼,轻声道:“幸而拣奴没有那样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