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雨疏风骤,浇化了一地雪。
草木还在摇曳不定。
院门却悄无声息地被风压开一寸缝隙。
第160章 揽贤
转眼半月过去, 辽州举旗的逆贼已占地称王,而衢州一带,由沈氏牵头的富商捐银纳粮也已紧慢赶慢地进了辽州。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沈自恪那时在酒馆中的话或有开拓之嫌, 却也是实话。那样多的人,那么多的嘴, 光凭捐、赠, 如何能够?
当初河州大旱, 净蝉和尚之所以可以全靠长宁侯的周旋,施粥布饭便能救活人,是因为大旱最怕逢甘霖, 只要熬到了第一场春雨,秋日之后就能有祈盼。那里的流民都是造不出反的人, 他们就算饿死,也只怪自己命不好。
但辽州的不是。
多年饱受穷困之患, 草寇又多, 没什么耕地, 也因着高山群险走不出衢州商道,这里的人们已经把穷苦化成了一种可以与之共存的怨气。
逆王一称“遇王”,就随手封了一圈乱七八糟的朝臣,可以就此改命的机会就在眼前,辽州的百姓为什么要选择继续容忍官吏腐败、私通草寇的辽州州府,而不是干脆自己也反了, 或是给朝廷的人找些不痛快?
这些道理朝中不是没有人懂,卫冶屈居抚州一隅的时候, 萧随泽同样走过大川大河。
李岱朗可以在地方吏治严重的西南抚州颇得政绩,足以说明此人的能耐。因此这回外派,不是“流放”, 而是积攒资历。一旦辽州事毕,而且是漂漂亮亮地收了结尾,那么待到下次回朝,齐阁老年迈辞官,空出席位,李岱朗是一定能进内阁的。
他将会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老。
这是种太了不起的荣耀,此刻又是新朝,只要能抓住机会,何愁不能一改天地是是非非?
卫冶曾就习于江左,师承过李喧,卫冶最明白这些笔能杀人,也能搅弄风云的文人墨客最向往什么,最在乎什么——名留青史,明辨忠奸,协同圣人做得这救世济民第一贤!其实哪止文臣,若是去问十多年前的卫冶,连他自己都会言声抖擞,慷慨激昂地要率军打到漠北王庭,要么干脆打到西洋去!但如今卫冶的这个念头已经很淡了,李岱朗却还在。
那日朝上,李岱朗没有开口攻伐,卫冶也只专注花督察,没有攀咬他,就算了全了这些年的彼此照应,相互扶持。
日后无论如何都是彼此的造化,饶是造化弄人,也都是自己的抉择,从此两人就当再没那去日交情。
任不断是天生的江湖儿女,将情与义看得最重。他并没有对两人的现状评价什么,只在封长恭迁府别居的第三日,把煮好的药久违地端到长宁侯的手边。
卫冶刚捱过病,精神不济,已经搬回府里的段琼月想来侍疾,却被他用“多大人了还不懂男女有别”的话术,言不由衷地赶了出去。
鼻腔嗅到了药味,卫冶眼也不抬,只觉得背后缠了什么阴魂不散的野鬼,又寒又冷。
任不断直起身,看一眼对窗发呆的侯爷,问:“再过几天,就是十三的生辰,真不去?”
良久,卫冶说了一句:“……不去。”
那也行。做戏要做全嘛,他理解。任不断盯着他喝了药,正要收了走,就听卫冶忽然精神一振地叫住他,犹豫半晌,又补了句:“叫琼月去……左右他们的关系可以好,没人会往心里去——正巧,你让她过来!我好托她转交些礼。”
不管过了多久,任不断都对卫冶和封长恭那小崽子不清不楚的关系感到牙痛,闻言自是不情愿。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卫冶,扬高尾调:“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嗯?”
卫冶“啧”了一句。
“忒龌龊,心思不够纯净。”卫冶慢吞吞地说,“……只是份礼。”
任不断不置可否,相当同情地看他睁着眼睛自欺欺人:“你非得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战后的重建还在继续,不出意外,坍塌的建筑与秩序都将延续长达数年的时间来修补。而封长恭另择府,岳家军不复存,长宁侯府又成了往日的独脉相传,这就好像敲响了某种和好如初的信号。
此时不止萧随泽,卫冶,封长恭,以宋汝义为首意的江左一脉清流等,乃至被诸多劳务逼得看谁都不顺眼的庞定汉,都在尽心尽力地拯救大雍,过了相当长的一段蜜月期。
正月底,由内阁纂写发布的荣金令,辅以推恩令,便彻底辗转下放。
荣金令由户部主责,而推恩令则是由北覃卫和内阀厂共同承负主责,不周厂一同管派。
给钱多的,自有朝廷行方便,谁比谁多,那是户部该头疼的事。而直接不给的,则又分成几种——
一则,纯粹是贪,想留着帛金供给自己家里救急,或小范围倒卖,都进不周厂进行批罚拘教。因着量数有限,主要范围就划在民间小门小户里,是个没什么滋味的苦差事,但胜在合适。
反正阉人的脾性因着文人笔,在百姓嘴里从来没好过,用来吓唬平头白衣很够用。
二则,量一般多的,影响不过一地,但天高皇帝远,需要挨着大雍四境各州跑的,一律都进北覃卫。
至于三则,藏下帛金不交,且量特别多、影响特别恶劣的,有一定势力范围的,主要监管范围在北都附近的,由内阀厂的特务接手——内阀厂经过这两月的磨合招募,聚集起相当一部分的酷吏,其手段之凶残,吏法之残酷,连鼎盛时的北覃卫都要退居二线。
而明眼人自然能看出,这样震胁人心,以致惶惶的机构,总是紧要关头稳定局势所建,一旦太平就要解散。
否则,就不是□□安,倒是逆逼反了。
但在这个谁有两口饭,都得拼命往嘴里塞的时节,出现得却很合时宜。
李喧在去往扬州之前,曾经在卫子沅给出的隐秘小宅内与封长恭见了一面。两人的师徒关系,已在去岁的衢州别离中断了,但那份情还在,而且远比当时绵长温和。
“厂督,能给你权势,却不能给你根基。”李喧说,“侯爷曾在这上头吃过无数闷亏,挨过许多记闷棍,羡慕了无论何时做了何事都不会被御史轻易弹劾的岳将军,想必也曾劝过你,有些路可以走,有些水浑,不能轻易淌。只是你没听。”
封长恭看他青丝染霜,精气十足,于是笑了笑,说:“听了。但不能只听。”
“你就是太急。”李喧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在急什么,但我不明白究竟为何那么急。如今局势不稳,各路豪雄渐起,辽州遇王只是个先头。在这种竞相人才,连春秋二闱都破祖制频开的时候,名声是件紧要事,一旦坏了,就极难往回拽。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在人心头扎下了深根,那便是任人泼上什么脏水,你也得认。”
为什么卫家到了卫冶这代,骂名愈盛,反而谁都敢让北覃松快手脚呢?就是因为名声太差,能成事的人才无论追随谁,都不可能追随长宁侯。北覃卫的鹰犬之名可以换到萧氏圣人递出的权柄,却不可能真正地转换为己用。
“内阀厂不可能长久。”封长恭垂眸道,“萧随泽不可能容许身边两支,都是握不稳的爪牙。”
李喧说:“依如今来看,再短,也起码还要一年半。”
一年半足够干什么?
足够战后的重建与帛金的归拢宣告结束,足够辽州的遇王将那看起来活像儿戏的朝堂,收拾得有模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