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一年半的时间,够让内阀厂厂督的名声如同当年的卫冶,稀里糊涂,就在御史的一声声参本中,败得一干二净。
“一年半已经够了。”封长恭顿了须臾,“一旦初现太平的端倪,内阀厂势必要被取缔。‘厂督’这个阴影,萧随泽会迫不及待地替我除去。而在这中间的过渡,我和侯爷,总有一个人要留在北都。我的名声,侯爷的名声,只要有一个能招揽贤人,就已足够。”
封长恭是点到即止,李喧却是心照不宣。
名不正,则言不顺,从前卫冶可以理直气壮起歼造反的理由,一个摸金案已经作为封长恭的平名案彻底抹平了不能再用,一个他的病,老侯爷的命,那些耗费多年积攒下来的确凿证据也都为了不上西洋与漠北的套,消逝于寂灭无形。
如今他们要看封长恭与卫冶两立,那么无论真假,无论信或不信,这戏是必做不可,还要做得精彩纷呈,唱得好比南曲。
因此封长恭不介意自己声名败坏,好让明面上将要在这一年半里与他很不对付的长宁侯跳了出来,成为心怀天下、逆流而上的清河晏海点将台。缺人,始终是横亘在成事之前的一座大山,招揽的人却不一定非要是谁。只要来客足够优贤,大家各凭本事,有多大的能耐,建多大的帐子迎人。
卫冶一直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心态,把招揽的人定义成封长恭。
但封长恭却觉得卫冶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李喧适才开口,问:“辽州一事,你如何打算?”
“辽州的事,自然是要兵部管。只要有余力,莽着脑袋想取代岳家军地位的军队有的是,他们自会迫不及待地攻进去。无非现在的问题有三,缺兵,缺饷,缺粮。”封长恭说,“粮是小事,今年气候宜人,春种秋收,又有漠北之人流南开荒,至多今秋,给得起粮还是易事。”
“萧随泽为什么急着再开丝绸路,再修各州路?为的就是迅速恢复战前盛况。”封长恭眼里一片似海平静,“各地通商,就要逐渐开放,而过关入关,须有各地守备军驻扎,北覃卫也将应召推恩令,编入监视。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有银子,何愁没有贤才人?”
“关口把控还有专门负责的检察院,既有巡抚司的人在,你北覃卫做不了一言堂。”李喧说,“何况你知外头都管推恩令叫什么?叫阎王令。他们都怕你。而怕,或许可以服其身,服其口,却不能服其心。”
李喧:“就是真有那悍不畏死的,也不见得是贤才。”
封长恭抬眸看他,倏地笑了:“你怎知我要的不正好是悍不畏死之士?”
李喧心中一动,说:“说起来,北疆各州都要征兵……”
“死的人多了,种田的人就少。种田的人少了,就多的是人没有饭吃,须得另寻出路。”封长恭缓慢地说,“辽州不是一个意外,它虽不幸,却也远没有到得天独厚的地步。既然遇王可以,拣奴为什么不行?”
“缺人。”李喧一语中的,“缺兵,就是缺人。漠北攻入行的是迅雷之风,攻城多快,死伤就有多多。北疆至北都的一线九州,如今十室九空,全无青壮不是个玩笑话。征兵在即,朝廷要人,你也要人,就算有地方给你藏人,又从哪儿给你凭空捏出些活人?”
“要交钱呐……”封长恭黑眸含光,隐有寒芒,他说,“阎王令果真是不容人情。眼下外放的只是初令,待到春日,田地丈量的事一毕,朝廷为了最大限度地控制人员流通,就会下放第二道推恩令——凡境内之人,想要凭证取帛金,就是非需直系亲属担保不可得。如此一来,子女不孝的,就必须要赡养老人。子女不孕的,为维日常起居,就是休妻另嫁,都必须要生育一子半女。”
这样胁逼人生子。
饶是李喧,也难免愣了一瞬。
“此去扬州,路途遥远,风寒雪萧。”封长恭在寒夜里起身,烛火盈盈映着他挺拔身姿,李喧沉默地接过伞,与封长恭并立在北斋寺的廊檐下,默然不语。
良久,才听封长恭轻声叹道:“……愿君此道顺遂,千里天下自同风。”
第161章 分裂
从衢州运往辽州的富商捐粮, 走的不是官府的名头,自然用不得衢州守备军。负责运送的大多是镖局私卫,有自己的家室, 赚的就是那点糊口钱,不怎么肯为粮卖命。
而乱世敢露头的遇王是草莽英雄, 想要留人, 高官厚禄给不起, 能给的只有眼前实打实的救济粮,以及那点相识于微末的情谊。
如今肯跟他的人,赌的是将来, 而非现在。
反旗已树,他们才不管是不是肆无忌惮。
早朝时加急送入明治殿的快报, 赫然就是“数十支商队被劫”的讯息,众臣喧哗之下, 群情自当激愤。
萧随泽的目光在一帮没出过北都的老爷身上掠了一圈, 像是某种波动, 预兆着他与疲软的军队都很需要根正苗红的新将,老派劲旅死的死,散的散,新朝需得新人在。但仅是一瞬后,这目光就落到了卫冶身上。
他才被委任了推恩令,眼下自然腾不出空去管这事。
但卫子沅不在朝中, 岳家军和踏白营的余部尚且牢牢地把控各地军防,要选谁, 该怎么选,卫冶的态度至关重要。
“遇王不过是占山为王的草匪,把地绕了围起来, 不放一个人出去,烧死,或者饿死,都不是件难事。”卫冶心有谋算,早已备好了摘出自己的话,他看着萧随泽,说,“难的是怎么把这仗打得漂亮,打得叫人不得不引以为戒,往后要反要闹,都在掂量一下自己敢不敢正面迎上。”
这话说了等同于没说,道理谁人不懂?
李岱朗心中暗道。
他才是要遣至辽州的臣,也是要直面匪乱的人,满朝文武挨个加起来,说不准都没有他一个人心急。
“但朝廷的威严不容有失,”卫冶话锋一转,“半路截粮,按军规该要问斩,何况截的是富商义举,是别州支援,此刻的颜面干系国政,如若讨伐的第一仗没打好,打得不够漂亮,那么敢问日后——谁还敢不问缘由地偏信我朝?”
“不错。”萧随泽按下奏章,道,“所以辽州一事,再不可按下不提,延后再议,须得尽快择出个章程来。”
谁料长宁侯像是听不出言下之意,非但没想解决问题,反倒抛出来个更大的问题。
“满朝文武,诸位贤老,哪个都比我卫冶精习谋算。”卫冶立在堂下,一袭朝服挺拓得晃眼,他看向萧随泽,说,“此事并非北覃职权所在,臣不便插嘴,但圣上难道不觉得从漠北到东瀛,从三十年前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我大雍无时无刻不在被人牵着走吗?今冬漠北来犯,东瀛浑水摸鱼,南蛮虎视眈眈,从数月前的秋闱另立,就破了百年来的规矩,且大雍从上至下,都要为了这场战乱忙忙碌碌到今秋才有停歇的可能。”
“五年以前,臣奉旨坚守丝绸路,查抄之时偶得花僚之异,顺水推舟,查到了衢州。可衢州湿热,不易花僚生长,王氏哪儿来的花僚?为何会在衢州种下大片花僚?又如何能种得活花僚!”卫冶字字珠玑,连声逼问。
“然而就因着此事,臣奉先帝圣旨,率北覃查了大雍官员数以万计,逼得人事事谨慎,人心惶惶,一举一动都恨不能照着律例行事,生怕被人揪出半点错处。这样明面上听着,固然是好,但诸位同朝为官,理当心知肚明,清官难断家务事,法外尚有情理在,如此小心为难,不敢出错,那还能有效率可言?有新举新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