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州亦然。穷也这些年,当初饿得易子相食都不见反,为何偏偏今岁,在这个急需休养生息的紧要关头,一个不知底细的遇王就有那个胆子,劫了万众瞩目、万民所等的济灾粮?”
“要知遇王根基,就在百姓,举棋大义。他敢劫此粮,就是拼了民心不要,舍了大义不顾。”卫冶直视萧随泽,“那么敢问,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逼迫朝廷即刻——而且是不得不出兵讨征么?”
“你想说什么?”萧随泽沉声道,“你可以直言。”
“遇王初立,正是需要招兵买马的时候,征讨于他有什么好处?内乱四起,祸及四方,既波及己身,我朝也落不了好,如此损人不利己,好处究竟是让谁占了去?”卫冶一刻不停地说道,“臣不禁想起三十年前也是相似的局面,不同的是,彼时围攻蛮夷之中,还有西洋诸国在。如今西洋装是置身事外,但你我心知,真正的豺狼仍隔江海,那才是真正的垂涎三尺,恨不能将我大雍吞吃入腹,啖肉饮血为快。”
满朝寂然,落针声可闻。
“圣上啊。”卫冶虚虚地举起笏板,“虎狼尚在榻畔。”
赵邕想赞同卫冶,却又不便太明显,不敢偏向太过,像站队。萧随泽没接话,良久,他望着比起榻畔更远,却近得咫尺堂下的兀鹫,两人一站一坐,四目相对时有种很微妙的成全。
卫冶给他举出了近在咫尺的威胁,那么胁迫之下,兄弟和君臣都还能做,而且能做得比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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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都散尽,宋汝义被留了下来。
萧随泽坐在明治殿的龙椅上,燃金灯洒下的阴影,笼住了他半张侧脸上的微光。
“听闻圣上赐了封厂督丞院。”宋汝义也落了座,“封厂督虽长在长宁侯身侧,却没耳濡目染,尽学些不着调的花哨,只改‘丞’为‘封’,换了牌匾做‘封宅’,其余竟是一处未改,连个洒扫仆从也没多请。”
光影绰绰,在人面上跳得活泼。萧随泽说:“那小子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在北都里都是出了名的。况且这些年,阿冶在外奔忙,鲜少顾及府里,他又在外旅居多年,不习惯让人伺候,也是常事。”
这话就是明显的开脱之语,回护之意表达得相当明显。宋汝义侧首看他,不急不躁地说:“国事如家事,习惯了如何做,却不能真就任由旁人怎么做。封厂督年轻气盛,自然有自己注意,只是偌大一个府邸,没个得心得力的人管着,指望谁来料理?”
殿内倏地安静下去,一时间只闻火裂声。所有垂眸敛目的宫婢,同椅上的宋阁老一般无二,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萧随泽却缓缓地笑起来,屈指弹开杯盏,“咣铛”一声落了桌。
萧随泽:“宋阁老当真是直言不讳,都肯当着朕的面攻讦政敌么?”
宋汝义答得游刃有余,不慌不忙道:“政敌谈不上,只是人心隔肚皮,总不能把什么都指在如同衢州沈氏一般,丢了粮草先不是上报朝廷,而是满境哭难,那样……自私自利,好风头,还要扯把大旗,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手上。”
话到一半,他便反应过来萧随泽话里藏着的套——一时疏忽,没记起“攻讦”二字,已涉党争。
这是在旁敲侧击,警告江左一脉,别来坏事,起码在荣金令行期间,长宁侯一系他是非用不可。况且萧随泽初登帝位,倚仗旧臣不假,却也容不得他人事事掺和。这次刻意留下宋汝义,不再是寻求,而是一种所指。
都说长宁侯府根基深重,一言一行足以撼动朝局,可难道江左一脉又是什么全然倚靠皇权的亲奴才?他们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私心?
或者说,江左至今,难道就当真是全然的一条心?
萧随泽收放自如,轻声道:“阁老有心,是好心,这朕明白。可好心如若办了坏事,只怕连阁老自己都过意不去。”
宋汝义听出他话中暗示,顿了片刻,哈哈大笑着:“都说龙生九子各不同,可臣如今一瞧,究竟是先帝的血脉相连,还真是不简单!”
“简不简单的,不都是为了大雍百姓么。”萧随泽不动声色,“既如此,谁来做,又有什么不一样的?难不成应职用人,合适还不够吗?”
宋汝义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不,不够。”
萧随泽:“哪怕他们做的是对的?”
“对又怎么了,凡事对谁不是对的啊!可一旦对得不合时宜,那就是不负责任!”宋汝义说,“老臣斗胆,哪怕圣上,你敢说老长宁侯收帛金,攻漠北是错的么?这当然很对,功在千秋诉诸万代!可他做事儿从来不考虑后果,没想到攻下漠北就是在催促西域流匪造反,唇亡齿寒,才有那样多的人要杀他。他也没想过竭力肃收,就是在逼死中州那些靠那口走私帛金吃饭的黑商,所以哪怕是……哪怕是临死之前,踏白营拼死杀出的家信也没能及时回了北都。他只做对的事,段眉也是这样,所以他俩都死了!好在还留下一个还晓得做些坏事儿的长宁侯,才总算是传了香火。”
“其实香火何必要儿郎?”萧随泽沉默许久,说。
宋汝义不解其意。萧随泽捡起茶盖,看那瓷白的润泽被火光染上一片红,他在上头依稀看见了自己。
在这种长久的沉默里,宋汝义蓦地想起了宋时行,好在最后听见的是段琼月。萧随泽说:“这些时日,段姑娘在岳将军府,聚了一众老弱妇孺为军中将士缝制冬衣,并以工代赈,使得诸多流民有口饭吃,有草屋田舍可住。”
“此等大情大义,纵为女身,堪以国士为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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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琼月荣上赐封“和朝郡主”,封五百邑,给足了长宁侯府底气。
而这世道之下,一个注定要被嫁娶封困于后宅的女子,又不是血亲,底气再足,究竟是没男人们的面子大。
除了尚未出嫁的闺阁儿女,有意相看新妇的主母后生,极少有人会为了“郡主”二字眼热。
朝中之人更为看重的,还是刚落于朝拾长街的封宅。
赐邸封府,另起炉灶。这个消息就是意味着奉元皇帝要重新启用了封长恭。在北覃卫颇受先帝重视的年岁,不周厂活像个捧靴的孙子,实权有,却不多,寻常官宦想讨个方便,路子只有北覃这一条。
偏长宁侯卫冶是个混不吝,缺心眼似的油盐不进,好好的一个佞臣苗子活得比谁都像个纯臣,平白让人家望洋兴叹,想行私相授受之事也难。
好在就如今的情形来看,走不通长宁侯府的路子,难不成,连个一旦得罪卫冶就是毫无根基的内阀厂也不行么?
这天底下就是有那样多不信邪的人。
于是荣、推二令即启用的文书正式推行于大雍各州后,离京前,便有许多人琢磨着,打算寻个由头亲请了他上门。
这天,庞定汉以家中侄子出生为由,请了一帮子亲朋来家中热闹,还以“苏枣新至”为由,请了原先没能尝上鲜的薛有今。朝中的权利就那么多,有人多了,那就有人少了,庞定汉手里不干净,见封长恭颇得圣心,心里自然有些打鼓。
可这封长恭看似冷硬,为人处事却活像个圆滑的泥鳅。
问什么,都说套话。求什么,都在应与不应之间含糊不清,凭你自个回去慢慢琢磨他怎么想。
“还是年轻。”庞定汉在薛有今身侧坐下,“言侯的那套,学得倒像。”
薛有今闻言侧首:“言侯?”
“你生得晚,尚不可知。宋阁老与言侯当年,简直与长宁侯同封厂督一般无二。”庞定汉捏着颗冬枣,“同样也是多年相伴,同样也是一朝一夕就分道扬镳,戏唱得真好!简直是筹谋已久啊,偏圣人都肯信,还疼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