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人这是何意?”薛有今笑吟吟地说,“小弟斗胆,您难道是在暗指……咱们圣人偏信佞宠么?”
“薛贤弟,慎言谨行呐。侯爷是栋梁之才,怎么能称‘佞宠’?”庞定汉摇着头道,“我当然能看出我们如今的国君是以为贤主——只是他太聪明了,还盲目地相信自己的聪明。”
庞定汉说着,便也偏过头与他四目相对:“如今你我私下小谈,我就斗胆说句越界的,先帝棋差一招,叫他二人常年共处,闹得如今是不偏信也难,强迫自己不偏倚仗最为难。长宁侯到底是走南闯北地淌过来,想说服谁,都很轻易。如今圣上只听卫冶的话,一心一意地听他一人之见,叫旁的臣子无法尽职尽能地为圣人效忠,那这朝堂岂不成了他卫冶的一言堂?”
薛有今似笑非笑:“所以庞兄是希望我怎样?”
“自然是希望贤弟保重自身,咱们同出江左,才是长久的朋友。卫冶则不然,他与那跟武官同气连枝,你可切莫交浅言深,反而坏了亲疏远近。”庞定汉捻了枚棋子,终于露出了一点笑,“雪山上再大的狼群盘踞,只要是拆了伙,什么都好说。这大冬天的雪里,可没有冻不死的豺狼。”
**
正说时,封长恭正在府里冷眼看人吃喝杂耍得很是尽兴,男人在打锤丸,姑娘们投壶玩儿。
封长恭手底下被他提拔上来的亲卫,也是个朝里吏中混的老人了,做事不见得干练,却能专与他通人情世故。
封长恭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看,见状,他还以为封长恭少年时一心研学,没见过,便凑在他身边轻声解释说:“都是些闲杂戏玩,北都里头的公子姑娘都会一些……听说侯爷那会儿很不正经,会得多,还很专精。厂督若是有心——”
封长恭俯身捞了一把沁春雪的水,擦净手,转头的同时说了句“不必”。
“侯爷他凶着呢。”封长恭就笑,说,“自己玩得,见不得我们瞎玩。”
这个“们”里还包括一个陈子列,亲卫自然知道。
他闻言,慌忙低眉敛目,余光不露痕迹地在封厂督的衣角打了个转,心中嘟囔了句“看来厂督果真跟侯府交情一般”……正想着,那衣角忽地从眼前消失,亲卫紧跟着封长恭走出府里,分明是那样高大的身形,站在一群公子哥中活像是鹤立鸡群,却在刻意的匿身藏影后,仿佛影子似的分毫不被人注意。
“别跟着了。”封长恭在余晖殆尽前的零星落光里丢下他,也丢下了马踏扬尘里的最后一句,“我、得、讨、骂、去——”
第162章 挚友
长宁侯就要离京, 奉元皇帝在宫中小宴以请,没叫太多人,只叫了当年在宫中当过伴读的几个。
赵邕前脚刚抓着儿子换了尿片, 手还没洗净呢,就让来看妹妹的韦知非给顺手拎进了宫。
“她气色不错, 瞧着精神也好。”韦知非走在宫墙内, 身上穿的也是一抹朱色, “妇人生产,大半都要蹚一遭鬼门关。如今两趟来回,还能如此, 难为你多有费心。”
赵邕笑笑,说:“我妻嫁于我, 我不费心,哪个操心?”
“如果真这么想, 辽州这事, 你就不要插手。”韦知非刻意落后引路太监两步, 压低了嗓音,低低地说,“军中空虚,长宁侯一脉非死即伤,看他朝上的口吻,加之卫少帅的请辞, 就是活着也都得避嫌。”
可除了年前的大战,大雍已有数十载不曾真刀实枪的对敌拼杀。辽州遇王对于颇有经验的将领而言, 不足为惧。
但对于同往日禁军一般的少爷兵,打赢了不一定能讨着好。打败了,却是实打实地左右不讨好。
“依着圣上的心意, 这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利落。”赵邕面色如常,说,“这不是我能做到的事。况且禁军至多能守城墙,北都也需要边防,乌郊营无召不能出方圆三城之外,就是我自请去,想必圣人也不会点头——舅兄,你未免有点想得太过。”
“时节不好,圣上想好的心却太急。”韦知非同样饱读诗书,亦曾有过一腔抱负,只是偌大一个家族,亲姊兄叔,哪个都要他亲自操持,长宁侯孤身一人自然没什么顾忌,想什么就是什么,但他不行,“但有些事急不来。割骨剜伤未必不是自断根基,很多问题积重难返。想好,谁不想好?可这是祖宗百年的传承,中间多少盘根错节的联系,谁敢在群狼环伺里大刀阔斧地削,真刀真枪地砍?”
“圣上继位,是建立在先帝为他驱赶先太子的基础上。”赵邕把后者避而不谈,只说,“他急于求成,也是为了给先帝,给天下,哪怕是给先太子一个交代。”
“刚要筹钱修道,辽州就乱。”韦知非说,“可见这交代不好给。”
赵邕沉默须臾,说:“可是阿冶敢给……圣上不也敢让他给?”
“他倒是敢。但结果你也瞧见了,他好吗?圣上好吗?”韦知非眼神锐利,他身居高位惯了,言谈举止不自觉便带出三分高人一等的漠然,冷笑都带着几分自嘲的讽意,“这不是与一个严家,甚至是与圣人作对的问题。这是要与整个文官党派,乃至搭建出大雍根基的国本,来交涉高低的胆识。要想大厦重铸,就需要有壮士断腕的魄力,但魄力亦需要血性。血性激涌,杀性就起,白骨累累之中,没人能讨得了好。卫冶在朝上所言,一半是开脱己身,另一半……也未尝不是借此机会,说出些素日不敢提的真心。”
“你是说西洋人?”赵邕来时匆忙系上的佩环“琅珰”作响,拐过廊角时落下一地光。
“前两日刚在南海一线安置完漠北流民,后脚就接到了西洋使臣的访信,估摸着,就是要在搁置一事上大做文章。”韦知非眯了眯眼,“反应如此迅疾,当真是有备而来……来者不善呐。”
“善与不善,都且走着看吧。”赵邕终于顺水推舟地软了语气,露出点笑,“你我各有家室所累,不也有人无债一身轻么?”
韦知非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他便也释然地大笑,迈步入殿,道:“是啊,不若来吃酒罢!”
**
席面已设,萧随泽今日看着心情不错,露在晃晃光影下的侧脸都带着几分再明显不过的佻薄笑意。
自登基大典后,这样的笑在他脸上便越来越少,那些打马倚红楼的风流年少也再不得见。罕见之至,连韦知非刚进门时都愣了一瞬。
而这样的笑意却在卫冶姗姗来迟的那一瞬间,彻底地绽开了。简直是毫无保留。
萧随泽唇角微挑,目光落在了他空无一物的手上,笑骂:“你倒真不客气。”
虽是宫中设宴,但到底是几人小聚,谈的不是国事,是私下交情。依着往日习惯,这会儿轮到萧随泽做东,那么合该赵邕提酥,韦知非布画,卫冶拎上几壶好酒才肯叫他慢条斯理地落后几步,还能落座。
但不知打哪儿惯出了什么臭德行,每每邀约总要姗姗来迟的长宁侯今日手头却空——别说酒,连套像样的碗筷都没带。
活像个招摇撞骗,找地儿蹭席的流氓。
“微臣的,就是圣上的。哪儿还敢藏好酒啊?早喝完了!”卫冶就笑,臭不要脸地朗声道,“说到底,今日难得,圣上竭力相邀,本侯盛情难却,自然是能来便来了。不能来,也要想办法来!空手来的,圣人莫嫌弃穷酸!”
几人便都笑起来,赵邕骂了句:“真流氓。”
卫冶谦虚地坐下,摆摆手道:“夸到了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