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30)

2026-04-13

  顾芸娘站在密道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妥协了什么,她当机立断地一把扯过陈子列,沿着墙壁往里一路飞奔。

  陈子列还没明白:“不是……哎!他这哪儿活得成!”

  “活不活得成,都是命数。”顾芸娘单手拎着他,头也不回道,“你若再多嘴,你唾沫里拦的便是他的命!”

  大抵人这种东西,死到临头了,反而容易生出些寻常没有的节气,好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好比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封十三当然称不上“言善”,但他的嘴也不算硬。

  肉体凡胎怎么敌得过真刀实枪,何况是眼前这些训练都是有素的死士?封十三不会自负到以为自己可以以一敌百,他也清楚,既然连任不断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那这场爆炸就是一次意外……一次不知道冲着谁来,总之是要夺人性命的意外。

  封十三知道,如果这些人真是冲他来,那么今日就是九死一生。

  可大概小心翼翼隐姓埋名了这些年,每每翻阅古籍,听那老秀才东扯西掰英雄事,封十三总也忍不住会想,若他是个清清白白的出身,若他也有一天能够无所顾忌地建功立业——或许到了那时候,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拣奴,他不欠他的,但他会对他好,会对他很好的。

  ……可惜世事无常,唯独从未有过假若。

  封十三是真真切切地欠了他这三年。

  除非是把这条命完完整整的,重新还他。

  身后的暗门已经合上,慌不择路的寻欢客纷纷吓成了钻天猴,个个慌不择路,到现在也只逃出了大半。

  封十三曾经听卫冶讲过大雍镇守国门的三军二营,知道北覃卫是圣人的看门鹰犬,也听说过所谓“世家爪牙”——那些个颇有内蕴的世家大族大约是亏心事做多,总怕鬼敲门,每家每户除了护院侍卫,都会多多少少豢养一批只听命于自己的武士,类似于眼前的这批杀手。

  培养死士不仅需要大笔银钱,大批来路不明的人。

  更重要的一点,还需要大块不为人知,且能避开圣人耳目的地。

  也正因如此,虽说豢养死士并不需要圣人点头,相反,还需要瞒上欺下,可究其根本,能养得起这么些死士,还能轻松写意地送来找死的人家,所图谋求一定甚广……

  当然,这些都已经与封十三无关了。

  他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同卫拣奴一刀两断——哪怕是以命抵命。

  而人一旦将生死置之度外,顷刻间便能生出许多的大勇气。

  爆炸声接连四起,坍塌的烟尘逐渐蔓延开来,口鼻沁出了腥气,封十三全不放在眼里。

  他弯下腰捡起方才慌乱中被撞掉的鱼隐刀,藏进怀中,再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雁翎缓缓抬至身前。

  脚边躺着的那俱无名尸首拦不下他,尖利的哭喊划破了抚州数十年如一日的平静欢腾,但划不开少年浓重沉郁,仿佛带着一股暗黄铁锈的凶煞气。

  在看见那张傩面的一瞬间,封十三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年的那个夜晚。

  纷杂的过往与诸多疑点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

  封十三眼色一沉,好像是要在他自己认定的大限前,把全部的委屈所有的愤懑通通发泄出来一般,力道失控,眼前失真,刀柄上的纹样在他的掌心印下了一道血色的深痕。

  这时候的人性就在一瞬间,拉一下就能救回,推一把就能逝去。

  然而他却没有分毫撒手的准备,也不准备退后,紧握刀柄的手心已然渗出了冰冷的汗,可封十三无暇顾及,只渺茫无望地显露着初露锋芒的獠牙,尚且稚拙地同周围的一切怒吼,恨不能从谁的身上撕咬下一块沾血带骨的生肉。

  ……或许于他而言,此刻与他对峙的已经不是脚下那个至死都无名无姓的死士了——而是那个他连名姓也不识的某人。

  任不断这时候才从余光里瞥见了封十三,当即一惊。

  身侧的剑影闪过,却听一声脆鸣。

  童无抬刀挡住了左侧方径直砍来的长剑,同时伸手拽住任不断的后襟,抬脚一踹,借力带着他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几个杀手几乎是天衣无缝的围堵。

  任不断脸色铁青,一时间连殷勤也顾不上献:“十三怎么还没走?”

  童无不明所以:“我让他走了啊?”

  任不断心中登时闪过一阵难以言状的无奈,心想:“我当时究竟是怎么放心让这女人替我看孩子的?”

  接着又想:“……话说回来,卫冶究竟又是怎么放心让我替他看孩子?”

  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又一声轰然巨响——

  这下鹭水榭是真塌了一半。

  一条足以横隔榭台的巨木斜卡在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恰好将几人隔开,砸出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巨响使得整个水榭摇摇欲坠起来,嗡嗡作响的瓶器迸裂,继而跌颤,半片碎瓷划破了他的额角。

  封十三却充耳不闻,连视线都没旁偏一眼。

  他胸口鼓噪,眉目深重得几乎骇人,还带着三分稚气的面庞或许是因为沾染了血迹,生硬得近乎发冷。

  自到手后就没有出过鞘的雁翎刀终于见了光,不露声色地往外推出一寸寒芒。

  不远处,从廊间尽头走来了一个傩面人。

 

 

第20章 雷鸣 “要他的命,我同意了吗?”

  从很早之前,封十三就知道泪这种东西,向来没有血与汗好用。

  他仿佛是对脆弱抱有一种天然的敌意,在封十三眼里,恐怕就是处于命悬一线,九死一生的境遇里,也比权衡利弊后的束手待毙要来得有出息。

  偏偏事情一旦牵扯到了有些事,有的人头上,仅不可遏制的胡思乱想就足以叫人软弱,继而困惑,最终到达了崩溃至无以为继的地步。

  ……除了妥协茫然,好像就别无他法,只能认输。

  这时候,封十三内心深处那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依赖,那些对于温情真心的薄弱期待,立马就能激怒他。

  他双目赤红地盯死了那副面具,周身森寒的杀气引而不发。

  傩面人大约是奔着他来的,也大约是这批死士中的精锐。

  试想,一个高大健壮,饶是对上北覃卫都能全身而退、直击目标的武士,似乎是理所当然不该忌惮一个根骨未成,大腿都不见得有他小臂粗的半大少年——哪怕这少年手里拎着一把叫人闻风丧胆的雁翎刀。

  然而这傩面之下的人却没有。

  相反,那傩面人动作谨慎,步步逼近,同时悄无声息地握住剑柄,只露出一双眼。

  只见那眼睛生得混沌,又黯淡,好似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雾,乍一看去,依稀不像个会喘气的活人。

  封十三看着他的眼睛,顿时觉得一阵寒意窜起。

  那是几经阎罗殿前才能培养出的某种本能——用来自救的。

  可能是安稳日子过久了,这种后天培养出来的本能早已在一日日的平和里褪了七分,也可能是对卫冶不讲道理的愤怒已经不由分说地压过了一切恐惧。

  封十三一口腥甜的理智再也含不住,尽数发泄在了僵硬的脊梁上。

  只见他微微拱起身子,好像一条夹尾嘶哑的丧家之犬,要守住最后一块属于自己的骨头。

  这才是封十三唯一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说不出口的出身,飘摇如萍的前程,前世讨债鬼一般不靠谱的爹娘……

  自卑好像是刻在骨子里,再由尘世风吹雨打,日夜雕琢,养成了他近乎偏执的敏感多思,瑕疵必报的很不讨喜。

  哪怕他心知肚明,自己那点儿廉价得什么也不是的自尊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羞成怒,除了自己以外,压根儿没人在意。可就算再怎么苟延残喘,再打碎了牙齿和血咽,封十三也不得不把这玩意儿死死攥在手心,好像这样就能留住自己同人间烟火的最后一丝干系。

  这些矫情的念头没法说出口。

  自然也没法向始作俑者去讨。

  封十三只好把郁结于心的怒火尽数泄在眼前这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