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31)

2026-04-13

  天幕中不知何时下起了如丝细雨,淅淅沥沥地散开人群,凉风泼燃了热血,抚州官府的兵马嘶鸣,火光成列沿街赶赴。

  在这强弱悬殊的情况下,封十三不避不让地对上视线,曹水河上泛起层层外扩的涟漪。

  傩面人仿佛是从他凶恶骇人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当即在远方的马蹄声中快步向前,劈头砍去一刀。

  封十三还记得拣奴曾经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最要紧的一点永远是张弛有度。

  “心中无味才能无惧天地,无惧无怖方成不世之功。”卫冶说,“不过话说回来,这话里的意思还不仅仅是习武,学文做人亦如此。”

  而他说完片刻,大约是觉得这话说得太空,于是又补了句。

  “不过这都是些大道理,没什么用。”卫冶弯下腰,替第一次拿刀就被任不断掀翻在地的少年拍去膝盖上的灰尘,安抚似的玩笑道,“要真到了刀枪搏命的时候,还实在想不通,你就乱来吧……乱拳打死老师傅嘛。”

  这话涌上心头的这一刹那。

  封十三下意识地反驳:“放的什么屁,血肉之躯对上神兵利刃,乱拳能打死谁?”

  但也就在这一刻,封十三用力咬紧了牙关,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仿佛力能扛鼎的力气。

  剑锋削空而啸,封十三瞬间横刀而挡,双臂被自上往下的重剑砸得手臂发麻,硬生生地拦住了这一击——

  可惜没什么用。

  此刻任何人都是自顾不暇的,北覃卫就那么些,可不知藏身何处的杀手却好像杀不完似的不断现身,任不断的余光都快要钉死在这个廊角,可饶是童无替他挡下了大半的剑影,也已然是鞭长莫及。

  别的不说,单是榭台中央横隔南北的那截巨木,就足以将每个人困在自己该有的位子上。

  可究竟什么才是该有的位子?

  天下之大,难道他封十三连一个容身之所都留不下?

  雨水淹哑了不知几多的窄炮,天空中却炸开了雷。

  封十三怀揣着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狂放,猛地踹向廊柱,纵身一跃,一把扯过帘子遮掩了行踪,反手一刀发了狠地捅向身后。

  傩面人自然不会被这一击吓倒,只略微踉跄了下,侧身躲过这一刀,右脚一蹬便撞倒了桌椅,连带着桌上的琉璃玉器噼里啪啦砸了个干净。

  竹帘不断拍打脸上,抽得封十三浑身生疼。

  而傩面人到底年长身强,只这一步,便须臾拉近了距离。

  底下的北覃卫还在与越来越多的杀手厮杀在一起。

  电闪雷鸣,暮色沉底。在这视线逐渐变暗,金属碰撞声快要烫人耳鸣的雨夜里,封十三几乎是把肢体神经绷到极致,对生存的渴求占据了一切本能的上风,他竭力去找那个求生的唯一可能。

  在不断的踏柱行壁里,封十三无法喘息,肺部犹如烟熏火燎,擦出了血汽。

  在哪。

  那条生路会在哪?

  封十三眉心狠狠一跳,似乎是下定决心。

  他闭上眼,再睁眼时便骤然驻足,眉宇间狠戾阴森。

  只听身后的剑锋破空声愈近,封十三抬刀往后一砸,竟是破罐子破摔似的拿雁翎当棒槌使,逼得傩面人不得不分神挑开长刀。

  而与此同时,封十三一手撩起身侧红纱,不管不顾地转身竭力一盖,往前猛地一扑身,勾住那人脖颈顺势而带,两人一同跌下高台,激起铺天盖地的尘埃。

  层层红绡软幔减缓了躯体落地的速度。

  也不知是谁的手脚踹倒了琵琶,琴弦刺耳地嗡鸣,“噌”地一声震得人耳内生疼,肝胆俱裂。

  缠斗还在继续,傩面人大概也没想到他居然能与他抗衡到这个时候,眼神顷刻凝了一瞬,再起身后攻向封十三的动作明显狠辣了许多。

  没有时间让他再纠缠下去,上面要的还是活口。

  傩面人到底是出手老辣,经验老道,当机立断地凭借用至极限的听觉,一把扯过附近跌落的琵琶,用力挑断琴弦,眼看着就要缠上封十三的脖颈。

  封十三死死盯着他的动作,粗喘声混杂着弦断声,如同最阴诡的地府乐,不由分说地灌入他的耳内,叫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一手拽着红纱不肯放,另一只已经飞快地伸入怀中,掏出了鱼隐刀。

  这时,傩面人已经勾着弦缠上了他的脖颈!

  封十三咬着牙,想要抬手迎面对上,傩面人却仿佛是早有预料,刀背一侧便贴着那弦而过,傩面人反手一个用力,将鱼隐刀弹到了一旁的污水里,而另一只手还在继续——细而锐利的弦绷到极致,随时都有可能割断封十三脆弱的喉咙。

  鱼隐刀已经沉没进污水里,再也看不见。

  封十三倏地松了手,便听傩面人如释重负地闷吸一口气,红纱随风飘在了一片木头坍塌的尘烟里,最后居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封十三大口喘息着,好似每一个将死于大江里的溺毙者。

  他死命抬手抓住了那根弦,任由断弦割裂了他的手心,深深嵌在皮肉里。傩面人愈发用力,他喘息愈烈,手脚挣扎地在水中四处摩挲,企图重新抓住能换回一线生机的那把刀。

  ……是拣奴那日送给他的刀。

  说来可笑,世间没出息者千千万,如他这般死到临头了还要惦记一个骗子的苦主,倒也少见。

  他不由得心想:“若是我死了……他还会像我记挂他那样,想着我吗?”

  这渺茫无望的臆想让他在一片混乱中骤然定住神,一刹那竟生出了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冲动。

  血糊的红纱覆在身上,封十三紧握刀柄,拇指缓缓地扣住刀锋一侧。

  生死之间从来不分什么长幼,什么强弱,谁先心生惧意谁先死……可死的决不能是他。

  这个念头升起不过一瞬,紧接着,傩面人挥砍而来的剑风陡然逼近。

  封十三浑身冰冷,潮脏的污水泡得他手脚发麻。然而他的视线却好像让钉子定住了似的,死死咬着剑影不放。

  此时,伴随一记不知从何而来的轰鸣,硝烟由窗缝向内四溢,视线逐渐模糊,封十三的呼吸愈来愈轻,目光丝毫不敢放松,一点一顿扫荡着眼前被烟雾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鹭水榭。

  烟雾迷眼,紧接着,一道剑影随着刀风呼啸而来,刺破白雾,尖锐直直顶着他的喉咙。

  封十三咬牙,将刀尖死死撑在地面,金石碰撞的动静次啦一声响,叫人一阵头皮麻痒。他用力撑着刀柄,将全身的力气倾注在这一点上,踩地往边上倏地一偏,他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把凶刃,竟是在空中划了个凌厉的圆弧。

  可哪怕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对方到底不是混日子讨饭的杂鱼。

  饶是他反应已经极其快而精准,那剑还是在他肩膀一侧的手臂上划下一道浅而刺痛的伤痕。

  忽然,这阵绵长的疼痛里混杂进一丝麻痒。

  不好!

  封十三瞳孔紧缩。

  他手腕倏地脱力,手腕轻轻颤抖,竟然是拿不住这刀!

  这种分明应该陌生,却让他在梦里辗转反侧不知几多无眠夜的疼痛,封十三是熟悉的,熟悉到他几乎是刚感觉到这阵失常的无力,便明白这是在剑上涂了麻药。而这也意味着——对方还真是冲他来的,不仅要抓他,还要抓个活的。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道大言不惭的声音传来。

  “要他的命,我同意了吗?”

  那个人他再熟悉不过,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封十三燃了半宿的三魂六魄像是让人浇了猝不及防的一捧凉水,火气连着那股子罕见的灼人戾气,一并灭了。

  “是拣奴。”封十三心想着,眼神此刻是迷茫无力的,他好像已经失去了某种思考的能力,只好任由意识无比混乱地在大脑里兜兜转转,竟是企图给眼前这一幕寻出一个恰当的借口。

  是陈子列那废物终于现行,自己吓得逃了,所以没敢去找拣奴吗?

  还是那女掌柜不让他找?

  ……不然,还有别的可能吧?

  然而不过少顷,卫冶一见他便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像是往他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疼得他耳侧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