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事在人为,萧随泽勉强将此事压下不提,他疲倦地揉了揉眉骨,底下分明站着百千朝臣,外头更有千万将士,但他环视朝野,遍寻四海,只觉得孤身奋战,无力立寒。
谁为敌,谁为友。
这样的念头浮现得多了,萧随泽只觉得倦怠,想着干脆与清风明月谈交情就算。
“其实不止吏民不肯配合,更要紧的是,原本愿意出资相助的沈氏商户,也在日前自称行商亏损,周转不便,一时半会儿也是囊中羞涩,心有余而力不足。”下头还有人在追着说,“只是不知是当真缺银少钱,还是……不满荣金之令。”
毕竟比起一般百姓,摸空衣袖也只能摸出一把风,真正会因着此令血气大伤的,实则还是这些颇有实力的地方豪强。
然而朝事从来不是一件连着一件,而是不定性的,往往这边葫芦还没按下,那边瓢又浮起来,折腾得人顾头不顾尾都是常态。
奉元皇帝还没想好准不准烂泥扶不上墙的德亲王归京,心思活络的那批朝臣也还没想好该推举谁继任六殿下的职位,好在借机揽权的同时,显得自己毫无私心。
又有鸿胪寺的官员与礼部侍郎一并奏请,说西洋使臣递来访贴,本意如何尚不得知,号称是要来给新皇祝寿。
萧随泽一下子甚至没能顾上揣测这帮洋毛子的不怀好意。
他闻言便是一愣,心想:“唔……我要过生辰了吗?”
但还没等他忙里偷闲地感怀一番岁月无常,此事已被他点头准了。西洋使臣决意要来,那就让他来,大雍倒不至于为个使臣心生忧惧。
真正让萧随泽心烦意乱的,是第九封六殿下被为难了所以哭着喊着要回来的折子又呈了上来——这回里头还特别说了,连杜丘都懒得理他。
萧随泽每每看这分外孩子气的话,就头疼。
余光偶然看见堂下相当沉稳的封长恭,不知为何头更疼了。
封长恭见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半晌,便顺水推舟,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才出列,说:“回禀圣上,微臣以为,沈氏商户沈当家的胞弟,吏部编纂沈自忠可以前去。”
萧随泽原本也想起过他,但沈自恪拼了命也要送这个弟弟入朝,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明眼人自然心如明镜。
到底手足同胞,他有自己的顾忌。
封长恭见萧随泽犹豫,便继续道:“沈自忠曾为臣同窗,共沐先帝恩德,都是江左出身,由崔院史一手指教。旁的不敢轻言,但臣敢担保,圣上若见此人品行,也要赞扬一句公正廉明——再者当年北覃卫缉拿王、孙逆案,沈氏亦在其中搭桥牵线,立下功劳。‘不满’之说只是猜测,实情如何,大可随派巡抚司监察一并前去,细细勘察才好。”
这下好了,封长恭一气儿把所有能攀的干系都堵上了,哪怕没有人支持,也再没有人可以反对。
就在这两件事弗一敲定的同时,又有人提起辽州。
“泱泱大国,别国来朝,岂能任由小小反贼安于卧榻之侧,引人笑话!”
当然,这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能耐你来养兵,你来买粮!
萧随泽刚想搪塞过去,结果就在这时,从中州加急传来的信报传来噩耗,说伐军失迹,主帅阵亡,而且还是死无全尸!
陶家之主甚至当庭昏倒在御前,然而群情激愤之下,居然没有一个人计较他的御前失仪。
萧随泽最终忍无可忍地拍案怒骂:“吵什么吵!真有本事的就给朕滚出来吵!”
恰逢此刻,封长恭轻声提醒了一句。
“西洋向来对我朝虎视眈眈,东瀛、漠北之例,我等应当引以为戒。”封长恭抬眸看着面露怒容的年轻帝王,缓慢地说,“若是辽州之乱一直悬而不决……只怕有了前车之鉴,就有人叵测于微,恐生异心。”
……总而言之,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推成一句。
半纸公文,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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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宫人亲送陶将军的颅首归宗,意味落地为安,惋伤英豪。
因着珍桃的事,奉元皇帝曾经私下找过陶家主事谈话,那不惑之年的男人胆战心惊地从明治殿出来后,翌日陶祝雄便只着单衣,跪在宫门口,自请前往辽州剿匪平反。
他们能猜到陶祝雄的出征,是为了家族的安稳,但他们没能想到安稳的代价来得这样凶、这样急,这样的难堪……又这样的让人承受不住。
出殡的那天白日也黑,蒙蒙的混光好似被沉云遮挡。不知何时下起泥泞的雨,哀乐齐鸣,摇摇晃晃的人影幢幢踩着水洼过去,溅得靴面一片肮脏。齐家和陶家有远亲的关系,陶祝雄的葬礼,齐二和齐三小姐都要去。
本来依着手帕交的交情,这些年无论齐三小姐上哪儿去,都爱叫上段琼月一起。
但这回不能了。
英雄覆灭,白幡十里。段琼月站得远远地,看那漫天的白烟,听着女人的哭泣。她能听出那是陶祝雄刚过门的新妇在毫无颜面可提地哭嚎,人的痛苦就是记性太好,这种感觉仿佛能记得很久,就像颂兰倒在她面前的一样。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齐三小姐那样大心眼的姑娘,会刻意在她面前,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就像陶家人知道珍桃和长宁侯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眼下陶家失去嫡长子的狼狈,和真正在乎陶祝雄这个人,而非在乎他继承者身份的亲人的悲痛同样真实。若是今年之前,甚至三月之前,有人对他们说,他们会对太多人趋之若鹜的长宁侯府厌恶非常,宁可以死相搏,他们不是荒唐就是哑然失笑。
但是前尘往事不可提,陶祝雄是陶家嫡长,在北都时虽不显赫,却也是能文会武的风流公子。但陶祝雄已经死了,死得痛苦又没尊严。
他们快要恨死卫冶了。
段琼月抬起手,微微仰面,那双明眸显得异常平静,她仿佛是把自己浸入了这昏沉的夜色里,随意接了几把落灰。
“外头起风了。”她想,可能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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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至五月,任命文书并随征大军刚刚抵达中州,为了符合“告病”,而把行伍速度拖得又慢又稳的长宁侯,才姗姗回到了北都。
其实卫冶所受的伤,较之以往根本不重,无非是牵扯到了沉疴,又恰逢伤处用药相冲,不能吃蛊毒的解药,这才在一路顺风的拖沓后显得模样格外凄惨了些。但他在北都外头借着雨后初晴的水洼,低头打量自己瘦削的身姿,苍白的唇色,乃至手肘处刻意多留了几日未拆、发黄起卷,还渗着发黑枯血的绷带,越看越满意。
甚至此人在自我欣赏了半天之后,还很没良心地觉得“都这副德行了,还这般俊逸”,“侯爷实在哪哪儿都是出类拔萃”。
可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懂得欣赏。
起码回宫复命的时候,就把勤勤恳恳以至于眼下青黑的奉元皇帝吓了一跳。
看着久不得见的“老友”一改记忆中的佻达风骚,成了这般潦草模样,萧随泽简直是目瞪口呆,一宿没睡踏实的嗓音几乎发哑到有些破音。
他似不敢置信,哑声道:“阿冶,你这是伤到哪儿了?”
卫冶也吓得不轻,甚至顾不上君臣之别,上前几步一把揪住奉元皇帝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长宁侯吃惊道:“天爷,亲爹,你坐庙堂,也挨风削雨打了不成?”
第175章 思念
萧随泽:“……”
卫冶:“……”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 终于还是卫冶先回过神来,撒开手,没忍住笑了起来, 越笑越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