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的血还干涸着。
烟霞侣, 典春衣,却不似少年行。走到半路实在坐不住, 檐下的北覃卫牢牢地把守住这一处山间小屋, 卫冶端坐堂上, 任凭额前冷汗滴落,沁湿了前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任不断领着个山野大夫来了。
此时正在恭州岭,穷地方,没什么好大夫肯留下。果不其然,这大夫看不出个所以然, 但土方子知道得多,因为给钱爽快, 交代得也很仔细。他配药吩咐后,还特地多嘴叮嘱了句:“睡不好吧?小老头多口舌不打紧,这人呐, 钱多钱少都是过。爷这样的年纪,瞧着外头的护卫,就能想是多大的家业。家大业大是好,但夜里让梦魇小鬼缠身,劳心伤神,这就划不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糙皮的手从药箱里摸出一包小粉,对任不断嘱托道:“你是他的兄弟吧?这是恭州的土方,睡不好了,就点些安神的香。我看他气血两亏,身上又有陈年旧伤,这本是穷苦人家的通毛病,如今富裕人竟也有了。他不注意,你得多替他拿主意,没得年纪轻轻糟践没了人。”
任不断没吭声,付了诊金就拎了药箱送老头出去。
再回来时,就见卫冶坐在绿林的草屋里,两脚踩着地,整个人浸在片刻的安宁里垂眸打量着自己的手臂。
滔林寂静,日光轻慢地散落在林浪声里,卫冶已习惯把自己隐在了阴影。任不断打量着他,忽然感觉这个状态似曾相识,很不对劲。
这样不成。
任不断心道。
这人不能惯,得找着个人管着。
过了许久,卫冶沉默地直起身。他看向人的眼神冷峻,腰系的雁翎刀已经卸下了,因为他伤了手,提不动。卫冶酸麻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支撑起他的身体,开口的时候,嗓音是前所未有的艰涩与狠戾:“任不断,你敢打主意。”
任不断一脸见鬼,躲到童无背后,不去看他。费良自认无辜,蹲在屋檐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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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覃卫再度回到北都,送别沽州的队伍也已回京,几乎是前后脚地进了城门。自中州一别后,卫冶面上就很少带笑,连着最亲的几个亲卫也不敢跟他肆无忌惮地玩闹。
杨玄瑛刻意提点了不让卫冶去衢州,却没解释为什么。卫冶照做了,却叫钱同舟跟童无潜进去瞧瞧。
一男一女,恰好扮作夫妻,不引人注意。
他们二人也没什么意见,但是任不断生了半天闷气,打定主意,是一定要把卫冶的病抖搂出去。
“你胆子还是大。”钱同舟相当拜服,“真不怕他生气?”
“生气总好过没了命。”任不断皱下眉头,拿筷子搅了下阳春面,“你看这才刚回京,府里椅子还没捂热呢,他就把屁股坐仙顶阁里——刚才芸娘端上去的是什么酒?你没瞧见?你我两个这辈子俸禄加起来都没那几坛酒贵!还打算着喝呢,你觉着他是要不要命?”
钱同舟叹了口气:“你有先见之明。”
任不断想想事发之后自己的下场,也没忍住叹口气,吸溜面条嘟囔道:“所以你得帮我留条命……”
裴守才从北覃回来,他是有家的人,过来瞧见没事儿就要回去看弟弟。童无身量高挑,饭量也大,吃得快,不到一会儿就垒了三空碗。
二楼靠街的厢房只有这一截楼梯可以进出,童无吃完了,就守在楼梯口,听着几个男人见缝插针地扯淡,不发一言。许久后才揉着手腕对任不断说:“我想粮价商户都只是推辞,真正让人盯上的,是衢州出现了漠北人。”
童无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任不断却顿时收敛了笑意。他蹙眉问:“你确定?适才他不是还问——”
“确定。同舟那时在粮屋讲价,没人注意帘门,我装作走散了往里去,瞧见了有个人见到我就慌不走路地往外逃。他上半身没穿衣裳,腰间有个文身。”童无倚在栏杆处目光冷静,说,“文的是只蝎子。”
任不断垂首听着,半晌才道:“不止漠北三十六部有蝎子的图腾。”
“你说得对,所以侯爷问起,我没说得太详细。ⓝⒻ”童无想着后来接洽的人,静了片刻,笃信地说,“总归那边有人盯着,我们的目标在辽州,不想侯爷多一分牵挂……何况离得太远,想也无用,不如抛开手让人去做。”
堂下亲卫们轻声商量着谋算,厢房里卫冶也在见赵邕谈事。
赵邕拱着小腿搭坐在窗边的小榻上,仔细看着卫冶的面色,居然没敢吭声,许久方道:“你瞧着实在……不算很好。怎么回事?离京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他按下卫冶倒酒的手,不赞同地叫他一声,“阿冶,你说话,不说我就不跟你喝。”
卫冶提着酒坛僵持不下,只好诚恳地说:“路遇贼匪,打了一架,对方路数很是流氓,可惜命不好——就那么不偏不倚撞在侯爷手里了。但你也知道我身骨不比当年,总得吃些苦头才能得胜。今日吃酒你还不肯叫我舒坦,那要如何?把苦头一直往下吃吗?”
“哎,我没有这么说啊。”赵邕神色诡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终于堪堪肯松了手,“……你不要乱讲。”
卫冶微微一笑,倒了满盏,说:“这就对了,回京之后我最想见你,你也肯来。既来之,则安之,外头人来人往没法安心,眼下就你和我,还要担心这个,忧心那个,这日子干脆也别过了,累得慌。”
“……反正姓卫不姓赵,我管不着你。究竟骨重几两,自己好自为之。”赵邕原本是要留在府里教儿子念字,但听见卫冶相邀,没犹豫就来了。
他摊平了茶巾,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约莫是也想到如今世道不太平,连北覃卫都遭贼。
赵邕当即痛心疾首道:“这年头,流氓真是多得令人发愁!”
“琼月才回府,这会儿我不敢见她,只是找你喝点酒,想好好地同你说话,好好地躲个清净,你哪儿来的那么多屁话?”卫冶一脸的半死不活,懒声道,“有家不能回的人最没顾忌,劝你是少说两句。”
赵邕听罢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知道卫冶要放什么狗屁,他低头笑了一笑,再抬首时看向卫冶。
赵邕撑起身,凑近了问:“旁人不懂你,我懂你。封厂督耐着性子套近乎也要送宋时行出去,他们都说这是要与你对着干,我不信。这背后没你的意思,不可能。拣奴,宋阁老跟长宁侯府的关系可不好,你为什么非要送她出去?”
卫冶侧眸瞧着他,只笑,不说话。
“阿冶,”良久,赵邕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重新半躺了回去,拿壶倒酒,说,“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不赞同。女人家嘛,在后院疼着宠着是无妨,可从古至今都不该上朝廷。你这招太险,已然坏了百年规矩,紊乱阴阳五行。宋时行若成了那个开口,日后恨你的人怕是只多不少。”
“恨呗,随他们去。”卫冶似笑非笑,右臂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恨我的多了,怎么,你也要跟他们站一起?”
赵邕拿酒敬他:“说的什么狗屁。”
“这日子过得就是个屁!”卫冶大笑着,瓷碗碰撞一声响,“还得是你,好兄弟!”
赵邕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他知道旁人所不知道的卫冶,这是从小到大的交情给予彼此的相知底气。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提醒,就连他这样不管政争的人都能凭借揣测猜出,那么背后那些更了解他的人呢?所谓的十拿九稳从来不是一种政治上的笃定,因为偏差太多,一线之差,都可能是天差地别。
赵邕有家有室,鲁国公府是他的全部。他或许能够陪卫冶喝两盅酒解渴,却不可能再似从前,陪他赴汤蹈火,不问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