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盛世浮影的背后,是十四年的家破人亡。偏偏风口浪尖,还有人能得慷慨的幸福,这是一种极大的幸运,他没理由陪着旁人不幸。
其实如今想来,人生短短数十载,能够懵懂无知,庸碌一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外边起了风,卷起地上尘。北都松了宵禁,仙顶阁内能热闹一宿,但这一角的交谈注定要在某个节点消逝。赵邕喝得微醺,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卫冶,那目光似是动弹不得的凝重,又好像欲言又止,有太多的话要诉说。
卫冶吃醉了酒,才懒得起身送。他闭着眼,错开那目光,抻开腿随意地踹了两脚,催他:“走吧……都走吧。”
赵邕脚下一顿,说:“侯爷,你若执意往前走,从此便再莫问前程……没路了。”
卫冶没吭声。
无名风一直吹到了夜里,侯府设下的接风宴都冷了又热,来回折腾了几遍,还没等来侯爷。段琼月一路颠簸,实在扛不住了,倒头就睡。户部还有公文要批,陈子列等不住,干脆一头扎进了书房。
封长恭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卫冶都还没回来,封厂督一偏头,瞧着外头黑漆漆的夜,终于在盈盈的灯笼光下站了起来。
他等不住了。
他要亲手把他的人给接回来。
内阀厂派上了用场,封厂督一改年少情状,不再闷头苍蝇似的满北都乱窜。
只见他游刃有余地找到了仙顶阁门口,极其斯文地对好整以暇的顾掌柜简单说明来意ⓝⒻ——不查场,没空替巡抚司办事。就是来抓个人,抓到了立马走,谁也不惊动。
顾芸娘如今看他尤其顺眼,还真肯让了。
封长恭顺着楼梯上去,抬眸看见童无。
后头的任不断自恃有功,私底下递信交代,提早卖了侯爷,此刻半点没眼色地开朗道:“哟,正巧了。方才还说起要不要进去叫他醒来,你就来了!”
封长恭没理他。
气急的狼崽满脸臭面,盯得任不断近乎套到一半,依稀结巴了半晌,最后终于灵光一闪,做了个急中生智到浑然天成的卖主本能——
任不断微微侧过身,让出了门,对着有胆子管住人的封厂督低声说:“别提我。”
卫冶再睁眼时,天已经黑得彻底。北都入夏通常都要有一场大风,就紧挨着最后一场春雨。他借着醉懵的酒劲儿,目光迷离地转了一圈,随即轻飘飘地落在屋内唯一的光影里。
封长恭就坐在榻边,手边烛台昏光微弱,他脸上面无表情的逞凶倒是把委屈和不满表露得鲜明。
见人醒了,封长恭盯着他不说话。
好嘛。卫冶顺势想,你不讲,我讲。
他自欺欺人相当有一手,看着显然有一肚子责问的封长恭,也能自顾自地转化成另一种焦急的形势。他才睡醒,这个节骨眼上右手更不能动,只得懒洋洋地抬了左胳膊,轻轻蹭一把封长恭的下巴,又捏了捏。
多大人了,真会撒娇。
卫冶开口说,醒来后嗓音有点儿哑:“来啦。”
封长恭本来还打算较劲儿呢,又气又急,结果等到现在了愣是等得没脾气。
封长恭垂眸瞧着他,想了想又觉得必须给卫冶吃教训,不然这人太没数,在外头不晓得照顾自己,就知道喝酒,不晓得回家。思及此,封长恭这回难得的很有原则,铁了心不理他,就是坐着,随便他摸来摸去地讨好,就是不说话。
卫冶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十三,说话。”
封长恭沉默须臾。
卫冶又说:“不说话?不说话你来干什么,找打啊?”
究竟是谁找打?封长恭终于耐不住了,他一脚移开了烛台下的桌板,把那摇曳光影移得好远。卫冶掀开被子,给他让开了一个身位,然后等封长恭臭着脸自觉地黏上来,他好没心肝地随口敷衍:“好了嘛,我错了。”
“晚了。”封长恭从充盈着卫冶气息的被子里露出一双眼,在昏光里又黑又亮。
他的手臂牢牢地环在卫冶腰上,小心翼翼地攥着右手手腕,ⓝⒻ彼此都能感觉到纱布磨在皮肤上,不容挣扎的力道也在。
“我来干什么?”封长恭冷眼盯他,无情地说,“我来找我相好的。”
第185章 醺尘
封长恭再次被装成睡懵了的卫冶气得头皮发麻, 他是真没见过半身不遂好几天,后脚就能睁着眼睛扮没事人,活像南曲班子出身的王八蛋。
他有心责骂, 自从知道了卫冶回京便筹算了一路,可是到底没出息, 紧赶慢赶攒下的怒意眨眼就能当屁放, 叫卫冶一哄就狠不下心。
眼见着至多再能撑一时半刻, 就要被糊弄过去。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拿起了卫冶当年对付他的法子。
左右夜半高歌,仙顶阁人多眼杂, 纸醉金迷,不管闹出什么有辱斯文的动静都很难引人瞩目。封长恭找着了相好的, 直接扯出被子把人一罩,紧裹成了不透风的一长条, 也顾不得烛火还在烧, 当即就抱在怀里往外抬脚一踹, 抄着腰就要带人回府。
带回去,藏起来。
今夜卫拣奴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关。
卫冶眼前一团黑,闷在被子里有点儿喘不过气,晕头晃头地感觉到自己被搂着凌空飞了出去,耳边隐约听到任不断爆了句骂。
多大的男人了,还让小八岁的小崽子这么当众欺负, 脸是真丢大了。
但卫冶不知道怎么的,嘴角没忍住笑。
他干脆也就不消停, 隔层衣裳抬手摸上了封长恭的胸口,盖出热意,揉了揉。
“真生气了啊?”卫冶问道。
“没, 我生什么气?”封长恭嘴很硬,气得脑袋冒青光了,还只匀出一只手固定住卫冶裹着纱布的右手,语气波澜不惊,沉静出了几分压抑到极致的疯劲儿。他用力拱膝把人往上颠了颠,漆黑的眸子异常冷酷,“你想做什么,不都自己拿主意么?我有什么好气。”
“下回一定不了。”卫冶听耳边嘈杂声渐渐远去,扒开被子,从一条缝隙里用眼神示弱,“好不好?”
“这话你说过许多遍了。”封长恭嘲讽地说,“侯爷贵人事多,早忘了吧?”
“这不才要你管吗?”卫冶酒醺还没散,说话时难免透露出几分有恃无恐的矜娇。
他向来指使人惯了,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懒怠。封长恭长得高大,这些年一直没落下武学,窝在这样的胸膛里舒坦又自在,偎贴又闲适,卫冶一点不担心自己会从这里跌下。
卫冶躺得安稳极了,鼻腔里涌动着封长恭的味道。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给了这十几年来为数不多的安心。卫冶藏在被子里打量这股味道的主人,从封长恭的十岁一直看到他的二十岁,然后卫冶又好脾气地,替面无表情也像是咬牙切齿的封厂督揉了两把胸口,分明是在耍赖,想要混过去,却活像是懒散地安抚。
卫冶凑首上去,指腹揉了把下唇。
他仗着封长恭不敢动他右臂,动作愈发肆无忌惮:“我好想你,也没说不让你管,只是在外头忙着难免一时有点顾不上这头……十三,你该大度点,这也值得生气吗?”
“你少装不懂。我气什么,你知道的。”铁石心肠的封厂督不吃这套,“什么身子,吃什么酒?跟赵邕有什么酒可吃?”
灯笼卷风,檐下光影跃动,层层叠叠地照在人的侧影上,平白添了几分旖旎。封长恭一直对自己小了卫冶这么多年不满,对有幸参与他少时岁月的人最不满。
前者是因为无论如何,卫冶当他是什么,待他始终掺杂了轻视与无奈。
后者是因为七岁的卫冶,十四岁的卫冶,那样金尊玉贵的少年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再也不可能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