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良得回京,这点同样没有争议。
但卫冶要是真想做什么, 封长恭拦不住, 哪怕卫冶脑袋都睡懵了也拦不住。
封长恭虎口紧绷, 看向卫冶,说:“这事儿交给我办,你不放心吗?”
“不是不放心, ”卫冶安抚道,“多一人, 就能多安一份心——再说了,眼下这情形, 我能走到哪儿去?哪里都不太平。”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 但卫冶自知萧随泽已经很防备他, 姓卫的是绝不可能再在北都的眼皮底下,顶着长宁侯的名头建功立业——封长恭自然也不行。
于是前脚刚送走费良和衢州知州的亲信。
卫冶后脚便当庭发作了一番大小官员,从追责到胁迫,大有“明日之前没统一安置了所有风寒起热、染疹、呕吐的病患”,“后日天不亮就要把你们一个二个统统赶去铲水挖泥”之意。
这话很不客气,但很有用。
起码原本还能将屁股安稳扎根在红木椅上的官员面色剧变, 陡然生出些要干实事儿的心气——毕竟谁也都知道这事儿长宁侯还真干得出来。
待到挥退众人后,满脸寒意的长宁侯神色倏地一变。
只见他随即裹紧了氅衣, 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另想办法,最好是能像当年一样,找谁都挑不出错的净蝉出面。
“可惜了……”卫冶从今早醒后就在想这件事, 方才坐着问责一圈,发觉都是些坐吃山空的养膘货色,这个念头就愈发来得汹涌而急切。
可惜卫冶心知肚明,北都离衢州不是一般远,饶是费良那样的精壮小年轻也不得不连着跑死七匹马,才有可能在四日之内抵达,还不算上来回遇阻所耗。
卫冶忽然有些遗憾地想:“这遭瘟的秃驴,打滚儿都不一定能赶上躺。”
结果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长宁侯仰头喝干了裴守递的药,一出门就看见位圆头圆脑的和尚。
这是封长恭带来的帮手。
卫冶与他对视片刻,终于在净蝉颇为喜庆的笑容感染下,没忍住微微上扬嘴角,连眼底萦绕的阴郁都被驱散大半。
原来是封长恭见拦不住他,也不说“走”这个字儿了。
他只说拣奴身子差,管事容易累,不ⓝⒻ如有什么事儿都跟他说,他来办……都是一屋子的人,关起门来说话,不也是一样嘛!
后头还暗自警告陈子列,如果敢带卫冶出去乱来,他就是个死人了。
吓得陈子列剧烈地摇头,嚷嚷道:“天爷,那哪儿可能呢?多虑了不是!”
净蝉和尚此时的露面,不是巧合。
后一步走入院里的封长恭罩在雨中,看向卫冶。
因着清晨在任不断跟前不欢而散的争执,他此刻的语气依稀带了点不情愿的讨好,开口说了和好前夕的第一句:“他就是我请来的帮手。”
末了,跟着卫冶越学越坏透的封督察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侯爷,小声得像是撒娇,也好意思领着个浑圆秃驴卖乖道:“拣奴,知道你要用和尚,我就顺路把他捎来了……我乖不乖?”
卫冶心下敷衍,心说乖什么乖?还真想做侯爷主了!
没大没小的王八羔子!
面上却答应得很认真,也很诚恳:“十三,多亏了你。”
净蝉和尚本想直切正题,见状,这老不正经的和尚反而起了很不恭敬的调侃之心。
他正欲开口,却被卫冶立刻打断:“久雨多疫病,这话不假,但按照太医院的诊档,疫病多发于冬春交际之时。现下不过秋末,按理就是要病发,也没那么快,更没那么巧,紧赶着赈灾粮还来不及派,城内粮价经久压不下,就已经大范围地流传开——这么想来,消息也是传得太快了。”
“江南多雨,衢州年年受灾,水利钱年年贪。可偏偏堤坝也就不偏不倚,正好瘫在了今岁,正好断的就是流民聚集的那一角。”净蝉随之正经道,“虽然这话不该从和尚嘴里出口,但侯爷啊……这事儿有鬼,你得搁在心底。”
封长恭默不作声地替侯爷揉腰。
坐了一上午,训了不少人。
累的确是累,卫冶也就没拦这随时等着蹬鼻子上脸的封崽子,背过人对自己上下其手——左右还有大氅遮掩,没旁人能注意。
才从灾区掩面回来的任不断本打算将灾情究竟惨重到何地步告知卫冶,只可惜刚进了院,恰好就看见这一幕。
任不断:“……”
挽着袖子抬了一上午病患的任亲卫简直如鲠在喉。
他毫不犹豫地上前几步,隔开了这两位好生黏糊的大人,将其分割成一左一右眼看着是毫不相干的阵地。
紧接着,一身正气的任亲卫对居于左侧的长宁侯说:“这病恐怕是拦不住——但不是因为病本身。我看过染病的人,除了风寒不醒没什么大问题,呕吐不至于吃不下,红疹只是发痒,在同一个人身上不会蔓延。最多是雨这样大,轻易难好,感染起来也快。”
封长恭夜里没睡多久,但到底年轻,丝毫不碍着他面色如常的重新挨近侯爷,老实不了的胳膊也再度搭上侯爷的腰。
当着任不断仿佛生吞苍蝇的满面菜色。
封督察一派坦然,不紧不慢地说:“既如此,为何拦不住?”
“粮价长久居高不下,人心早已乱了。水利钱被数年贪污,之后又塌了堤坝——传得异常迅捷的流言里除了在说疫病,就是在说贪污案,这便兵不血刃,就乱了民心第二遭。”
没法子,再多不满,任不断也不得不先把正事儿说了:“眼下疫病已发,易染易传,侯爷方才说过最要紧的,就是把病人隔开,再把衢州一带的药铺医者统统聚集起来……”
“可是因着早前‘两乱’,再难聚了。”封长恭早有预料,竟然敛声一笑,“他们信不着官府。”
“行了,别闹了。”卫冶这时才像终于受不了似的,一把扯开封长恭还在他腰上用力按着揉捏的手,将胳膊一甩,手脚麻利地裹住大氅,转头不轻不重地骂他一句,“正事要紧——和尚来了你是听不到么,还是没睡够,昏了头?”
“是昏了头。不过你不心疼我,跟我吵架,只惦记和尚,那也没法子。”封长恭说道。
卫冶:“……”
铁石心肠的长宁侯觉得此人实在肉麻,只好飞快扫一眼周围。
见所有人都识相地移开视线,各做各的事,卫冶藏在氅下的手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封长恭的手心,蹭得封长恭只觉得痒。
好半晌,长宁侯才像是很不好意思地半甜言蜜语,半敷衍道:“乖点……先去干事儿。”
封长恭犹不肯让,他松了手,改为拽过任不断。
再开口时,语气带着歉意也带着恳求。封长恭就这么看着任不断,对他再恳切也没有地说:“照顾好拣奴,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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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到北都,费良的动作不可谓不快。
明治殿外寂静无声,仆婢默然垂立,不敢言语。
殿内群臣哗啦啦地跪下,内阁大臣与各部大人要么推诿责任,要么搪塞责问——本来嘛,水利钱已经有衢州的官员背锅,这火没有烧到北都来,大家伙屁股都能坐住。
可偏偏引火的封长恭刚刚去了衢州,疫病又起。
户部自然不认这个账,庞定汉紧着头皮一口咬定,钱,衢州的人自己贪,银子账目上原原本本地记着,他们的人也一分没拿地送了,这事儿哪能赖到他们头上?天要下雨,谁能拦住!
庞定汉这么说了,工部的人就不得不出面背过。
可蔡有让是什么人?他急啊,眼见着年后就能辞官归隐,荣归故里,他哪里肯由着庞定汉把责任推到工部头上?
蔡有让当即皱巴起老脸,跪倒卧地,哭嚷道:“圣人明鉴,这哪里是工部的人不上心?我们工部的杜丘早早就看出了衢州堤坝有问题,这事儿齐阁老家的二公子也是知道的!他当时就说了,要我想法子讨来批银,他好跟着过去监督主修!可是朝廷穷,户部也穷,要了许多次,他们迟迟不理,那能怎么办嘛?先帝免了征役,今年圣人登基,又逢大赦,没有银子谁来修缮?难道要杜丘带着咱们几个老胳膊老腿自去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