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难处。”庞定汉心下咬牙,面上却也不敢撕破脸,眼见球踢不过去,只好憋着闷气含糊道,“疏忽么,都是有的,可依着章程就该这么办啊!说疏忽水利,但先是修路,再到重建,各地春种要钱,来往行商要钱,官吏们的俸禄,将士们的兵马,里里外外哪个不要钱?哪个可以略去不管?咱们户部都是踏踏实实干事儿的人,说要管,可工部也只报了那么一次堤坝有异!不见得多上心。其他更紧急的在前头,哪个可以轻易掠过去?”
崔行周沉默地闭上眼,他知道这帮人是从来就没打算做实事的。
什么事都可以得过且过,只要不在眼皮下。
死了个把人算什么?那是这群底下人的福气。真正影响到荷包银和项上头的才是真家伙,几座桥,几条路,什么堤坝农耕和兵马?真打起来死的也不是他们,真饿死了人,也总有他们的活路。他们才不在乎。
可是崔行周能做什么?
他有心赈灾,却依旧是举目无亲。他是真正的寡官,世家出来的人暗自笑话他,笑他痴,笑他傻,笑他不会玩儿。
寒门出身的人更不会把当朝国舅爷当作自己人。
身边没有人肯帮他做事,圣贤书总是教人一心为民,却没有教过这“一心”从何而起。
……幸而封长恭帮他拿住了薛有今。
崔行周侧首看他,兵部尚书薛有今察觉到目光,顿了一瞬。
继而这位在寒门世家两头吃得开的年轻尚书,颔首出列,说:“春耕未至,秋收已过,军田到了闲置的时节,临近守备军是可以调出一部分前往救灾的。”
萧随泽坐在天子殿,看脚下这些人,个个都是启平皇帝竭力平衡留下的股肱,个个都是大雍江山的定海神针。
他把每个人都看得明白,但越清楚个中心思,就越觉得海底汹涌,暗藏漩涡。
萧随泽扫一眼众人,终于开口道:“眼下疫病为急,前尘追责都可以一概放到后头,以功代罚也是可行的。现在衢州有难,户部也好,工部也好,人和钱,你们要提着脑袋仔细调度……还有病起何处,长宁侯那儿,有说法吗?”
费良跪在下首,闻声言简意赅道:“事发突然,侯爷只命我速速来报。具体何起,恐怕还未知晓。”
下边的一众老臣无人敢言。
萧随泽垂眸漠视,不愿再起无谓的争执。
他只是极其深而极其重地最后看一眼众臣,甩袖离去前,最后问:“疫病不足以乱人心。可若文功不能治国,武力不足平天下,若不以正根基,眼下的江南就是我大雍命中注定的终局。幼无粮,民无房,忙忙碌碌了一整年连个盼头都等不到,等来的只有病。既然草割了喂不进马肚子里,钱铸了落不到百姓手中,那么敢问诸位,百姓何故要再替大雍卖命啊?”
“是嫌命太长,日子太好……”
萧随泽几乎要冷笑出声,他面色冷淡,在殿外的雨幕里犹如落水。
呼吸潮闷,声音低如鼓槌,狠狠敲进耳膜,回荡在各忧其事的群臣心中。萧随泽轻嗤着,诘问:“还是生怕肥不进大人们的肚子里啊?”
散朝后,崔行周叫住了薛有今。
雨珠溅檐,朱墙流深。
衢州发起疫病,已有五日。
百姓流离,无食无衣,许多医者自己都病死了,枉论其他人?但凡有点本事,有旁的门路,都早就跑到外地去了。
朝廷可以调派的赈灾款,都不用庞定汉说,薛有今闭目一想就能知道东拼西凑,你吞我并地剩了那么零星一点运过去,根本没什么大用。
净蝉和尚去到北斋寺,打开寺门接济病民,这才让摇摇欲坠的衢州知州府邸喘上口气。
这举世闻名的酒肉和尚还力排众议,接了一众孕妇进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丝毫不顾所谓“避讳”。
北斋寺里来去匆匆都是人,煮开的药草弥漫着浓郁的苦味。没病的人遮掩着口鼻,才染病的人满面泪襟。
病入膏肓的么,已经含糊不清地说起胡话,才不来管你是非恩怨,家国大义。
薛有今一改素日笑颜,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他看向崔行周的神情相当冷漠,隐含睨视,开口便是轻蔑一句:“怎么,国舅爷有事?”
第197章 半道 薛有今是薛家半道出来的儿子。
薛有今风评很好, 早年在各地外派,却不只是单纯地熬资历,干的都是实打实的事。
后来又在庞定汉底下做侍郎, 启平皇帝特地点了他经手丝绸之路与北覃卫查官两件大事,因要制衡武官, 再顺理成章提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因此, 他在寒门学子里的口风一直不错, 在任职各州的同僚口中,也是个相当能干,又很亲和儒雅的好官。
可以说, 在为人处世这一块,哪怕是浸淫官场数十载的老人, 也不见得有他游刃有余,可见这是种天赋。
毕竟薛家算不得领头的世家, 祖辈尚且有过五品官, 父辈之中前景最好的, 只是年近不惑才中榜,家学很不渊源。
男丁多是混子,女眷因此也没有落得好姻缘——在这点上,颇与花连翘同病相怜。
可薛有今入仕前的境遇,比之花连翘尤胜。
薛有今是薛家半道出来的儿子。
半道。
这个词是何等的意味深长。
崔行周家中清净,但不代表他当真就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个出身不明的儿子, 生母是何人,老子也一直闭口不言, 可见不是个正经出身。家中族老尊长想来是不会太宽待的,这点从他入学很晚就能看出。
上头嫡母,到左右兄弟姐妹哪个不能踩他一脚?对于一个困于内宅, 无论面对什么都无能为力、也无处可逃的孩童,光是这点血缘,就足以压死人。
按理这样的人,经了这样不堪言说的境遇,哪怕不是戾气盈天,也难免会自怨自艾。
这点儿封长恭就很坦诚地承认。
“可是薛有今没有,”那日封长恭定下离京,夜里便找到了崔行周,他说,“起码表面上没有。关于这些过去,前些时日我手里捏着内阀厂,找机会打探过薛有今,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说明,此人毫无怨言,品性端正,德行出众,而且做事张弛有度,既不偏私,也不会太过铁面无情,只知道闷头照着律令按部就班……”
“如此说来,”崔行周心情复杂地说,“薛大人是个真正的君子。”
“如若君子论迹不论心,那么的确,起码到现在为止,他是真正的君子。”封长恭说,“他开蒙很晚,但学问很好。分明前途宽广,年年巡抚司督察对他的评定都是优异,可他硬是能按住性子,留在外派地,做个不起眼却能学事儿的小吏——直到他认为筋骨磨成,或者时机正好,花家刚起了个花连翘,薛家便横空出世了一位薛有今。而且在花家彻底湮灭后,就像是前车之鉴,薛氏的人既不敢烦他,也不敢暗地里踩他,家中人都指着他吃饭,薛有今这几年的日子实在好过。”
这是个不容小觑的人。
不知怎的,崔行周脑中忽然闪过这一句。
但很快,就有更要紧的疑惑从他口中脱出:“封大人……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因为我有事相求。而且我也知道,你同样有事想做。”封长恭含笑,说,“薛有今就是你我都要争取的人。”
“这不能,”崔行周当即否定了,“他不能够!”
“为什么?”封长恭问道。
崔行周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他在江左就知道封长恭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崔行周起身要送他走:“大人怕是吃醉了酒,天色不早,我瞧着外头马车也已经套好,不如早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