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喧转过头,犹自追问他,说:“那你想通了没?”
萧承玉摇摇头,坦然道:“没……不过太傅不也没想通么?”
“我那时每每烦闷,就去钓鱼,还去江上泛舟。”李喧看着水清浅处,说,“一般的苦恼事,做完了也就过了;再深一层的苦恼事,只这两样还不够,还需你动神敛心,举棹重掀舟下水,也击天上河。”
所谓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不过同悲万古尘。
倒不如做个乡野闲客。
好歹,一棹逍遥天地间。
“所以说先生也想不通。想不通,其实便是放不下。”萧承玉衣摆随风而动,他明白人生而无力,所作所为挣扎一生,于漫长光阴里也不过弹指一瞬,虚妄中人。
萧承玉在朗月清风里早已不像个太子了。他是山,是水,是润泽的空气。
萧承玉看向李喧,微微颔笑:“听拣奴说,当年为着封长恭,要请先生出山。那阵子抚州镜明湖里的鱼都快钓没了……怎么如今先生还拿这问题来为难学生?”
“我从前拿来与自己为难的东西,都比较空。”李喧在这样的目光下,逐渐趋于寂然。
他似是觉得怅然,缓缓地说:“江湖太大,庙堂太高,笔下丹青太重,我们又太渺茫……现在看来,都是些可笑的大道理。后来细细算起来,也就是小问题。奈何当时愁得多,做得少,一进一出,就落了窠臼里。”
“先生是让我少想?”萧承玉侧首,问。
“不,是让你多做。”李喧说,“做不了大的,做小的也好。左右都是事儿,天下千难万险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怕只怕光说不练。”
萧承玉忽然道:“所以太傅如今的意思,是该要自己来写史书了吗?”
说完这句,萧承玉不再开口,只是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山水池榭,朗空一静。四周仿佛是一瞬间沉淀了万年雪,静得连一丝风都能摸见。
李喧大笑起来,抬手揽住了萧承玉,仿佛感慨万千地长叹:“承玉,我太喜悦了!”
**
衢州四境都严禁进出,边上几州也由守备军把守边关,务必是要做到“一个跑不进,一个跑不出”。
封长恭毕竟是担了巡抚司督察的名,自然不可能踏实地留在卫冶身边。他拦不住卫冶进北斋寺,只好在与衢州知州一道离开北斋,去往灾地抚恤民情,疏通堵沟之前,无比珍重,也无比恳切地拜托任不断,请他务必要留下卫冶。
毕竟卫冶骨重几两,这世上也只有他们亲近的几人方才知道,也只有这零星几人肯真心在乎。
卫冶不自爱不打紧,封长恭会替他照管。
任不断出于某种考量的心态,又被素来没大没小的封长恭这般殷切地叮嘱,无奈之下,只好在长宁侯半死不活的目光中沉声应了。
原本还颇有些幸灾乐祸,满脸“你也有今天”的净蝉和尚正欲调侃两句,借卫冶的糟心事,缓和众人的紧张情。
却被手劲儿还很足的卫冶按着警告:“看什么看?没见这疯魔样吗!赶紧的,你想办法赶紧开导开导封十三——有完没完了真是!这小子简直是翅膀硬了要造反,管起谁了还?”
但话虽如此,朝廷那点在八方扯皮之下勉强挤出的,微乎其微的第一批赈灾粮刚刚上路,衢州疫病已经起到第九日。
第九日啊。
丢出去,烧成灰的病尸已有十来具,大家伙都累得没劲儿。
卫冶夜里睡不踏实,原本已经有点压下去的蛊痛再度上涌。可他没吭声,夜深人寂的时候,他也只不过趁着雨停的片刻间隙,动作很轻地迈过禅房内睡得七仰八叉的北覃,靠在廊柱上,静静地把自己融入浓雾似泼墨的夜色里。
封长恭眼下身处的地方,想来也不太平。
卫冶呼吸沉重,枕着下巴的胳膊支在屈坐的膝盖上。他一改白日的轻松,神色恹恹,闷痛的胸口强压着涩然。
其实辗转至今,疯魔的人哪止封长恭呢?
他同样很担心。
第十日,又死了人。这会儿已经没人有心思去算死了几个。粮草还没到,卫冶背过的手里攥紧了沈氏的标识。
“再等等。”
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崔行周和薛有今闹成这样,内里已经是水火不容。”陈子列抱着一堆账簿,还有三大册,他就能把衢州堆了几年的烂账算清,“但万一在这点上,他们谈拢了呢?”
“谈不拢的,不着急。”卫冶撂下标识,说,“崔行周是个纯粹人,入朝以前没碰过壁,自然而然会想着民自愚,若欲变法,想要根基正,民心定,那么由上而下改变,才是唯一的路。可薛有今不是。他出头不易,骨子里就是肯赌的人,他从来就没想过能把这破烂朝廷狠狠捯拾个干净。水至清则无鱼,他其实和你我才是同路人,都想水再浑些,才好趁机撒网……无非事到如今,谁也说不清谁是待捕的鱼。”
唐乐岁抵达衢州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先他一步入寺的陈晴儿周身裹得严实,一点脸都没往外露——这是很合时宜的。
一则她年纪轻,二则又是个姑娘,内外拦住了不准出人,药房的药草是都肯送上来的,人却要找七拐八绕地理由不肯送进来。
医者本就剩不下几个,陈晴儿得要做事,没工夫跟人解释,干脆就把自己挡起来。严严实实,免得人问起。
“这药还顶用么?”卫冶蹲下身问,“这两日状况愈发不好。”
唐乐岁低头闻了药渣,说:“不够烈。药开得太温和,估计是怕药猛了,喝出事。”
“那就再加量。反正饭吃不上,药有的是。”卫冶起身说。
唐乐岁闻言,没说什么,也站起身扫了眼北斋寺内的棚下众人。
不只在里头困了半月的这帮人,唐乐岁的脸色同样很不好。
他一贯是没什么菩萨心肠的,疫病易染,本来就不乐意过来——奈何封长恭这个挨千刀的,托顾芸娘诓骗了陈晴儿,逼他不得不一道跟来。
“一个两个,攒足劲上赶着找死呢!”唐乐岁没好气地心想。
唐乐岁和陈ⓝⒻ晴儿一来,卫冶悬着的心无端放下一半——好歹活着的人不至于病死。
能帮他把这副残破躯体残喘至今,对于唐家的医术,他一向是有种近乎偏执的相信。
好像人来了,就不会有人再痛。
可是病能请来神医,粮草却不会无端现形。衢州的粮价随着疫病一起,乘风直逼云端去,昂贵得好比红帛金。
只是这天下金帛拢共那么点,军营里要去一些,官吏手中抓着一些,世家府邸藏住一些,皇账本上牢牢把控着一些,还要从指缝间溜掉一些给江湖富商……这么一轮轮下来,到最后能够装进百姓钱囊里的,还剩下多少?
有没有百之存一啊?
可见卫冶这种天生保护欲和责任感都溢出太多的男人总是好管闲事的,他看不得这种局面,忍不了害死人的穷酸,当即决定不管封长恭的小脾气了,也用不着和尚开导,直接拎了才看完账本的陈子列,说要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