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恪也不气。他蓄了一把美须,同样倚在窗边,此刻被风吹动,平添几分飘逸出尘之姿。
沈自恪的身上没有商人都有的算计。
可以说,这人一旦收敛了平素的伪装,好比这一刻,他的眼角眉梢甚至是有种谦逊的漠然。
好像面对任何人,任何事,他只看,只听,只愿做个不出错的谨慎人。
卫冶逐渐笑起来。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有所求。而一个人如果可以被称之为“可怕”,那只可能是因为无欲无求。
“有钱就能买命。”沈自恪很轻地说。
“可再有钱,人的出身也是不能改的。士农工商,商人命贱,有了钱也做不成爷!这是祖宗的规矩。”卫冶指尖冰凉,却被他仔细地收在袖中,无论何时都等不到他露怯,“但真有能耐的人,谁肯守规矩?那是没本事的人,和天下第一大傻瓜才会干的事……本来嘛,祖宗定下的规矩如此是不假,但谁说人人孝敬都是同个祖宗?这个不好,换一个嘛!总有亲祖宗是缺钱花的!”
卫冶说着就端起茶水,手腕微转,那水缓缓流下,浇熄了堪堪点燃的香。
沈自恪侧眸看他,瞳孔被衬得黑:“起码侯爷此刻与我,还是同路人。”
“真欣慰啊,”卫冶大笑着投了茶盏,手指微微上挑,指了指天,“得沈掌柜赏识。今夜何必大动干戈?谈谈吧,坐下来,既要招待客人,好酒好菜也都上来吧!实不相瞒,侯爷是真饿了。”
第202章 旧痛
沈府坐落在柳畔湿地, 周围郁郁葱葱,全是林。
树林的占地面积不大,只是除了一条铁铸的长桥, 其余几角都是河,无端使府落之处像座孤岛。
大雨连绵不绝地下了月余, 连根都要泡烂。砖瓦上起了绿苔, 隐隐有些霉色。不过这不能怪下人不上心, 实在是廊檐的灯笼烧得像团火,一团挨一簇,把底下的污糟遮掩得太完全, 谁也轻易发现不了。
尸体已经被盖了草席抬下去。关于他的来路,他的归处, 短时间内暂且抵不过千两百银。
低眉敛目的婢女再一次分作两列,端着酒菜上来。
卫冶喊着饿, 却看向熄灭的香炉, 筷子一点没动。他说:“河州的香。我从前在那块玩青玉的时候, 常见衢州的商户点。说来也有趣,这香在河州并不如何招人喜欢,流到衢州,反倒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香闻着干涩,细细品味,却能摸出一丝甘甜。”沈自恪说, “河州干燥,人本就渴, 闻不来也是常事。”
卫冶倚着窗榻,闻言笑了一笑,没说话。
陈子列在堂内算好了账, 他把可供驱人,前往邻近州府购粮需要的钱款抵至沈自恪的眼皮下,待表明来意,便退回到卫冶身后,依旧是一言不发。
沈自恪自斟一杯,也没动筷。
饮完酒后,他拿手帕拭了指根,没看那账,面上是一派平静的和气。
沈自恪缓缓地看向卫冶,笑着说:“侯爷没做过生意,生来富贵,也不需要跟人谈买卖,难免就不知道里头的门道。须知四海行商,要的就是广结善缘,今日你帮帮我,明日我帮帮你,这日子才能都过得好,因为各退一步,买卖才能谈得长久、谈得下去。今夜沈府大幸,得侯爷亲临,这就是种善缘。这账簿吧,不如先放在这里,待我跟几个得力的掌柜讨论了,再看看怎么调银子,调多少银子。”
“我们上门讨食,哪里就要掌柜们操心?”卫冶坐得稳,语气也稳,他摩挲着酒杯,看杯中酒里倒映着的银杏垂影,枯色已拢,潮泞仍罩。
卫冶埋汰自己得心应手,膈应旁人也不辞多让。
沈自恪明摆着要赖账,这是他最后肯让步的底线。
卫冶也不忙,他压根就没有底线,所以格外能踩着旁人的痛处不肯移开脚,讨厌又可恨——最紧要的一点,是他还不以为然,好像谁让他都是理所当然。
卫冶把酒杯轻轻搁置在案上,嗅闻着酒香,说:“生意我是不会做,但生意场上的事我不是不懂。皮毛也是懂嘛,瞬息万变的事儿,商讨来,商讨去,万一最后论出的结果跟不上实际呢?会算账的人我有,喏,后边这个就是。他已经把账算好了,运钱的人侯爷也有,跟来的北覃,哪个不行?”
“不是不行,”沈自恪一派文雅,连反问都很客气,“只怕侯爷钱袋深,能运的人太少,能装进,搬不去。”
“这就不要沈掌柜操心了,太麻烦,我多不好意思!”卫冶冲沈自恪举杯,笑道,“空手上门不得无礼,这道理我还是懂的,毕竟这个年纪,也不好再说自己年幼无知不是?”
“侯爷,钱放在我这,就能生钱。”沈自恪面色不改,“拿出来就是一死,天灾人祸谁逃得过?金山银山也迟早会花完。为了那些人,不划算。”
“我要是坚持做这笔不划算的生意呢?”卫冶问。
“那方才侯爷就不该要求坐下来谈。”沈自恪轻声说,“世上有人把我看得这样透,多让人紧张?常言道知足常乐,贪心的人容易成鬼,侯爷不懂理账,却懂打仗,想来这话应该听过的。”
“听过如何,没听过又如何?”卫冶撂下酒杯,笑说,“不怕你笑话,我此番上门来,一为谈账,二为粮价。银子能不能谈出个结果,倒是一目了然,粮价也非一日之功,今日你让让我,明日自然有人让让你,也不是不能谈的事儿。”
卫冶话到这里,就是后边还有话说。沈自恪虽然不知道哪里露怯,让卫冶抓住了端倪,但他自然不会以为那“家丁”的尸首被迅速地拖出去,烧成一把灰烬,相当记仇的长宁侯也会随之忘却,将很有蹊跷的“蝎子们”抛之一炬。
果不其然。
卫冶微微挑眉:“但这会儿就那么恰好让我逮着蝎子,沈掌柜却这也不给,那也不说……我是真心来谈话的,沈兄。我拿长宁侯的名头,给你做句担保,只要你答应我这回,下次不管上不上门,总不会空手来,满载归,旁地也好行方便嘛!辽、中两地还乱着,往西北的生意不好做,得绕路。可有我在,这商路你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开,账本就此一笔勾销,我说的!”
沈自恪就逐渐笑起来,意味不明地说:“侯爷久不在帝心,说话反倒招人信。”
“没法子,”卫冶也有恃无恐地朝他笑,“年老色衰,色衰则爱弛,谁不是这么回事?”
“所以靠着面皮唬人,终不长久。侯爷,你今夜带在身边,也不过四十个北覃,其中四个还派去了城中粮铺……哦,还有一个备马的小吏,他家中老母病重,急着要银子,不小心转身告知给我此事,怕是如今也没那脸面再称北覃了。”
沈自恪把濡湿的帕子重新叠好,放在手边。
他摸清了对手的底细,已然在对局之中占据上风:“依着侯爷的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怕是见着蝎子的那一刻,银子就成了死的,账也是死的。纵使今日我能活着喘气儿,也不过是沾了银子的光,侯爷啊——”
沈自恪扶栏起身,看着卫冶,像在看一只色厉内荏的困兽。
“长宁侯,我沈家虽是一介布衣商贩,却也是新封的皇商。每年那样多的税银都是有目共睹的账,我可一分一毫都没往兜里贪。”沈自恪顷刻改了称呼。大约是话到这里,也算是撕破了脸皮,他干脆开诚布公,“说句冒犯的,这事儿朝廷自有人管,哪里要您操心?当年北蛮入侵,您要我开仓放粮,我不也照做了吗?都是明里暗里为社稷效力,您是功臣,我也是。如今何必咄咄逼人,拿我的血,去喂您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