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笑容渐收:“所以你想说什么?”
沈自恪轻声说道:“侯爷,这事儿您可管不着。”
卫冶沉声喝令:“我们能管着!”
“问题就是您能管,您却不该管。”沈自恪似感可惜,轻叹道,“……至少今夜不会死。”
“沈府不是什么难来难去的地,我卫冶同样不是一个人。”卫冶瞳孔映着灯笼晕光,眸色愈浅,“人嘛,一定会死,迟早的事——怕你看不出,顺嘴提一句,我也是个人。但今夜不用你赶,我必不能走。明早的粮钱,我得亲眼看着它往下降。”
“降不下的,”沈自恪眼瞳漆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要你死了,活在你阴影下的衢州官员就可以喘口气,辽、中那样乱,谁杀了你都有可能。毕竟看嘛,你得罪的人实在不少,过去几年,先帝把你当成把好用的刀,纵容你到处耀武扬威,削枝剪条,如今北都自顾不暇,当今圣人也嫌弃你多事多嘴,我自然不敢担保他日缓过气,圣人会不会闲来无事想起年少情谊,替你讨回这个公道。我只知道,起码这一刻,侯爷啊,没了你,很多人都会坐视不理,否则谁知道哪天北覃卫递上去的折子里面有没有他们借机揽钱的名姓?”
“你算得准,是聪明人,连人心带利益,都拿得十拿九稳。”卫冶冷笑,拿刀猛地一拍桌,人随之跃起,抬脚踹翻了桌案。
酒水洒了一地,缓缓蔓延至灯笼的光下,罩得润泽一片,酒香四溢。
沈自恪不说话了,也没再动。
卫冶环顾四周,仿佛狼王在巡视他的领土。片刻后,他推开椅子,起身与沈自恪四目相对,他们身量相当,看向彼此的视线闪烁着相似的杀意。
卫冶回手挡住陈子列,嗤笑道:“你买通了叛徒,问清了来人,那你有没有请人算过,眼下跟在侯爷身边的还有几人?贵府的门可不严实。”
沈自恪脸色一变,快步往门外走去,喊道:“人呢?”
外边的家丁不知回了句什么。
沈自恪呼吸一滞,倏地攥紧的掌背绷出几条分明的青筋。
他似乎是无所适从地深吸一口气,才勉强能攒足力气。猛然闭目,回身的同时,他在一片弥漫开的死寂里怒喝一句:“把沈自忠那养不熟的孽障给我拖上来!”
他只觉得胸口闷痛。
最狠的刀,往往来自家贼难防。
沈自忠是他这辈子自认最对得起的人,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吃里爬外,卖主求荣!有了一次还不够,嫌卖笑嘴脸不够好,他今夜还要串通外人,放走北覃,是要他们请来援军要他亲哥哥命!
“看来眼下要赌,就是一个速度。刀的速度,人的速度,沈掌柜清理家事的速度。”卫冶面色冷淡,在沈自恪的身后无情地说,“它多快,列位脑袋落地的速度就多慢,都且掂量着来吧。”
元朔元年,启平皇帝还是那个不得宠的皇子,老长宁侯却已经在朝中崭露头角,风光无限。
同年西北闹了饥荒,东南又起大雨,沈父在过去的十年间卖命拼搏,刚刚摘了头上“贫民祸农”的帽子,正高高兴兴建了新房,为沈自恪找好了师长,要送他进学堂。
可因为当时衢州的知州就要调任去黎州,他执意要调粮往西北去。沈自恪至今还记得那年同样是一场大雨,同样是高不可攀的粮价,那年的草木都给泡烂了,可北覃卫都是些混账,装模作样地来一趟衢州,好吃好喝,叫窑姐儿陪了一宿,转头就能称作没事地走,半点没想管你吃的饭。
要吃饭嘛,学没得上。沈自恪当时还有个妹妹,长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十里八乡的亲朋都喜欢——沈自恪向来是最喜欢她的那个,是远近闻名的好哥哥,附近的丫头看他体贴又细致,哪个都想长大了嫁给他。
可是拖到最后,粮价居高不下,新房没住上,沈自恪眼睁睁地看着亲妹妹被卖给了行走收人的妈妈。
后来爹娘又有了沈自忠。
沈自恪加倍的小心,加倍地疼他,好像执意要补回那份鞭长莫及的悔恨,年少无知的无力。
可惜都是徒劳。
元朔元年的那场雨,肆无忌惮地践踏了沈自恪的所爱与所求。
可因为元朔一年的西洋四夷一同入侵,元朔二年的半壁江山沦陷,启平元年的新皇登基,之后长达八年的战乱不休……元朔元年,只不过是漫长史书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笔,最平平无奇的一年。
既然如此,沈自恪冷漠地看着被拖上来的沈自忠。
蝼蚁生死无人问。
这一回也未尝不可。
窗外笼影憧憧,凄风吹灯。夜色里倏地浮出数道身影,骤闪寒芒。
第203章 鹤唳
沈自忠早在柴房里让人捆了半月, 此时面如死灰,眼底却还隐隐有些微芒的光。
他看到沈自恪后,先是张了张嘴, 起皮的干涸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很快闭上——因为他看见了兄长眼底前所未有的漠然。
这漠然隐含着愤怒, 底下浮动的全是恨意。
他恨他。
这念头恍若当头棒喝, 接着就见沈自恪当头一踹, 将这个捧在手心千依百顺的弟弟踹翻在地。
沈自忠有些时日不曾进食,至多不过用了些水,此刻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几声闷哼, 蔓延在空气里全是火辣辣的疼。
“哥……”沈自忠被他踢得仰躺在地,眼眶红肿。
那一脚足用了十成十的力, 沈自忠脸痛,但他除了喊一句哥, 一声不吭。沈自恪心更痛, 恨得咬牙, 殴打亲弟,却更像是在折磨自己。
“我对你不好吗,啊?是不够好,还是太好了?”沈自恪任凭沈自忠倒在地上,泪流满面,他只是看着他,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恨意到这一刻已经撕破伪装,沈自恪阴寒地说:“少时家境清寒, 有一口肉,归你的,有两口肉, 还是你的。长大了爹娘要你学着做生意,你不从,你说你要进朝廷。爹恨毒了官吏,举着粗棍说要打死你,是谁救的你?时至今日我背上还有那日的棍疤!我千方百计地为你请大才,送你入青云,可是你,你做了什么?”
沈自忠一双眼泛起了红,他失了力气,爬不起来,但哽咽声里全是他在摇头。
不是的,哥。
一条绝路如何能走到底?半道回头尚有一线生机!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
“扶不上墙的烂骨头!勾结外贼,谋我钱财!我沈自恪倒了八辈子霉,有你这样的好弟弟!”沈自恪双目赤红,字字泣血,“我疼了你这么多年啊!这么多年!他卫冶今日来,就是要杀我!夺我沈氏累财,取我项上人头,你知不知道?我此生奸狠耍滑害人无数,我明白!来日自有结算我不怕!大不了阴曹地府相见,为了人间金玉赎罪,我不后悔!”
沈自恪强硬地拖拽起沈自忠,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冷冰冰地将他推到卫冶的身前。
“但我对你如何,我何曾有过一日对不住你?你就是这样待我的吗?”沈自恪后退几步,看向他的视线逐渐朦胧起来。
他质问着,抬手一抹却是满面的泪。沈自恪低头凝视着湿漉漉的掌心,忽地静了须臾,接着他蓦然从袖中取出帛金,用力投向灯笼的火心。
只见那光影轰然涨大,与打翻的酒水燃在一起。
屋子里头烧了一角。
蔓延在两人之间的火光“啪啦”炸开,横亘仿佛楚河汉界,影影绰绰映照在面上的光影此刻不再是暖色,光与影都像是怒吼的火龙,盘踞在檐柱楼阁。人的身躯何等脆弱,压根儿承载不了这种难言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