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恪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忽然嗓音很轻,如同没有情绪,却又很坚定。他扔下怀中、囊袋中的帛金,将火光烧得愈发灼热,以至于精雕细琢的横梁都发出震震低哑的嘶鸣。
像是在求救。
沈自恪最后冷冷地看他一眼,说:“你要跟着他,我不拦你了……你把他当哥哥吧。”
火光映衬着肿胀的面庞,帛金燃起来,是何等的凶悍泼辣?在快要烤化廊铜的热浪里,沈自忠突然觉得好冷,于是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求救似的看向隔了一层火浪的沈自恪。
他小时候就这样,冷了只想找兄长。
沈自忠呼吸急促,泪眼蒙眬地探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被卫冶默不作声地弯腰攥住手腕。
沈自忠握了空,心头也空了一块,他承受不住般低声呢喃:“哥,你仔细看看,是我啊——哥,是我啊!”
屋内火舌蔓延大盛,卫冶站得从容不迫。
他垂眸看着沈自忠,就像看着从前的自己。他们生成安稳富贵的金玉命,却同样天真无知,自以为是,用命走在一条不为世俗亲长所认同的道路上。
纷乱无休,利驱益使。大抵对温情的渴求是刻在血脉里,在外头越是麻木无情,在内里越是三寸在亲。
沈自恪如此,卫冶亦如此。
说起来,卫冶以前也曾像沈自忠那样,小心翼翼地讨老侯爷欢心,一意孤行还妄图祈求那点温情——无非是卫冶如今长到这个年岁,底下有小的,枕边还有个胆大妄为的浑小子,他早已无所谓爱恨……或者只是隐藏得更深。
沈自恪却仿佛被沈自忠神思混乱时下意识的求救所激怒,庭院烧起来了,他心头的那把火也骤然着起来了。
他似有嘲讽地大笑,抬手指住卫冶,扬声恨道:“你把他当哥哥吧!今夜你们兄弟二人就一道上路吧!”
“可惜了,”卫冶偏头打量他,面露惋惜,“我本来没想让你死得这样早。”
窗户被人猛地合上,架起了锢锁。家丁打开通往庭院唯一的门,而院里早有数道黑影现身,细密地锁住了每一处角落,正以多攻少,与院内北覃缠斗在一处。
沈自恪向外走去,再回首时,已经退至门外。
他对卫冶骤然冷漠,淡然地说:“今夜的酒,是我诚心敬你。少时我在衢州流离,如今我爬到这里。你年少困在北都,而今机关算尽,四境畅游,是何等的殊途同归!我说你是最能懂我的人,偏偏你又不是。当年京畿蚀骨之仇,你都能忍下来,此刻还要为了这早该覆灭的江山对我发难……卫冶啊,长宁侯。”
他仰头望着天,像在对卫冶说,又像是在对天自问。
“我说你可惜。你也不该死在这里。”
沈自恪静静地站在院外看他,翻身上马,马蹄避开草尖火星,正躁动不安地原地踏步。
“世上人来人往,皆为利往。今夜哪怕我死,你想杀的人,也是杀不完的,因为你我都是人,是人就一样,无非是聪明摆布愚蠢,强悍征服弱小而已。可笑你以为你是正义之士,却不知一举一动都是谁布下的局,你又做了谁的刀?来日成王败寇,或战战兢兢,或人头落地,纵使你次次恃强凌弱,稳操胜券,焉知到了最后究竟谁是胜者,谁是输家?”
火势凶猛迅即,转眼已至临近宅院。童无刀已出鞘,抬手劈开了角门铜锁,紧接着就见她脚尖勾环,倒挂在廊檐,伸手撑墙猛然起身,再劈一刀击退了迎面奔来的家丁。
周围散落一地的尸首都有燃铳耗尽的硝烟痕迹,相当刺鼻。不远处的廊屋冒起熊熊烈火,黑烟弥漫。
钱同舟踹开大门,手持燃铳入内。
任不断与童无对视一眼,彼此长久的默契让他们在这一瞬间的对视里顷刻有了决断。
“我在此地接应。”童无低声道,“沽州紧邻衢州,守备军军营就在边境线以北十里。山道上觉察不对,为免打草惊蛇,入府发现‘蝎子’踪迹以后侯爷才命我求援。来回不过一个时辰,卫少帅的援军马上就到。”
“我知道,”任不断短暂地看她一眼,“我知道他们只认你的脸……要小心。”
“能抓住沈自恪吗?”童无问。
“难。”任不断闭眼一瞬,摒弃杂念,再睁眼时他已转过身去,向火光去,“他知道我们要来,来要他命,今夜起火就是撕破脸皮。狡兔还有三窟,何况这样的有钱人?他只要出了宅子,有的是地方去。”
任不断说罢,便踩檐跃屋,飞身远走。童无收紧刀柄,端详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竟抿出一丝笑意。
战士之间总是惺惺相惜。
而他们比之战友,更有谋士的默契。
“巧了,”她回身看向不断涌来的家丁,在呐喊声里攀壁拔刀,以居高之态把密密麻麻的脑袋挨个削平。
童无手起刀落,刀起滚首,刀落溅血,她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杀出了势如破竹的气势,却罕见地分神心想:“任不断,我也是这样想。”
都说她的命好,家人在她儿时无知,无意中偷窥到的“蝎子”毒下,沦为泛黑的尸首。唯独她当时腹痛,没有喝下井中的水。
那会儿战乱动荡,哪哪都是遗孤,有给她一口饭吃的老阿姆看着她惋惜地说,她这样的姑娘,要被带走,带去抚州卖笑陪花。童无当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的确命好,不必懂。老侯爷在荒无人烟的村落里捡到了她。
段琼月刚到侯府的时候,浑身带刺,只在有天夜里想爹的时候,曾经问她,问她累吗?
童无当时没有作答。她本可以跟段琼月一般活在长宁侯府,但群聚翘尾的蝎子时常萦绕在她的梦中,滋滋冒着剧毒。老侯爷是个比卫冶规矩太多的男人,唯独童无要进北覃,他没有拦她。
她本就是被当作杀器养大,要她锐利又狠辣的从不是北覃卫,而是她自己。紧窄的门下全是乱滚的头颅,童无当时伤了脑袋,难悲难喜,难笑难哭,但她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这世间王公贵女何其多?
那纹样被反复描摹在少女的梦里,意味着什么她再熟悉不过。
“这一回我要把蝎子一网打尽。”童无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折腰仰面,躲掉了从侧后方偷袭的横摆锤。
她眼含恨意,落地后翻滚一圈,站在院中冷眼观察着来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要拿来祭祖的刀下亡魂。
“关门!”沈自恪轻勒马缰,在悲鸣火光里声嘶力竭,“北覃卫意图勾结西洋,牟取国财,今夜因分赃不均死于同党之手、‘蝎子’毒下,实乃罪有因得,其罪容诛!明日粮价齐降,是我沈氏摆脱权束,是我衢州百姓之福!”
卫冶看着火光血光,刀光剑影。
在嘶吼声一片里,他忽然微微一笑,终于动了。
第204章 风声
老叶沉沟, 断云微度。庭院中厮杀的刀剑轰鸣在空中划开一道道狂风,卫冶一把扯过瘫软在地的沈自忠,往后丢给了面露急迫的陈子列。
只听火舌撕咬的“滋啦”声中, 刀已出鞘,卫冶从容不迫, 在热浪里犹如闲庭信步。
他向来是有三成把握, 便露七分颜色的。
陈子列慌忙扶住沈自忠, 急切道:“他要跑了——不,火要烧到我头上了!”
“慌什么,臭小子。”卫冶偏头打量着被锁上的窗, 白烟萦绕着黑雾,呛人的气息渗透着毒。
他被困在火海里, 这是绝对实力下的算无可算,凭他权势滔天也没法阻拦。
可卫冶此刻的神情实在不像个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