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 他仍旧不紧不慢, 不像要逃命, 倒像是还要闲谈。
卫冶浴火而立,后撤两步,忽而一脚踹翻了侧卧的榻,露出底下的长弓。陈子列目力好,而他更有个好本事,就是到了生死关头, 他反而能在极端的慌乱中愈发冷静。
好比这一刻,他一瞬间就认出了这是封长恭在城破之时救下卫冶的那一柄!
陈子列眼睁睁地看着卫冶挽弓搭箭一气呵成, 对准的目标正是策马而去的沈自恪!但是还未等他开口,沈自忠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强撑着瘫软的双腿, 挣脱了陈子列的臂膀,直愣愣地扑向卫冶。
“侯爷!念我之功,莫伤我兄——!”
十米之外,箭又快又准。此刻弓弦蓦地松弛下来,月被藏在黑云里,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地。卫冶歪头持弓的动作不变,拇指上的扳指却已经微微旁斜。
沈自忠隐含泣血的嗓音被吞并进院外惊天的厮杀声里,那箭却破开重重障碍,擦破燃火空气的声音犹如撕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擦着地面直直钉入马蹄。烈马受惊嘶鸣,沈自恪跌落在地。
沈自忠余下的嗓音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似乎愣在了原地。
但他下意识的举措还是抓住那弓!
陈子列默然着,在沈自忠来不及扑向卫冶之前,将他拖了回来。
而且这一次,他学聪明了,知道要死死地抓住沈自忠,因为今夜时间金贵,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他心知一旦沈自恪离开这里,哪怕卫子沅能按约前来援救,也是无力回天——这里的家丁,或者说“蝎子”都是不知道身份的无命人。
他们一旦失了顾忌,饶是北覃卫乃千锤百炼之师,在这样以少战多,地形开阔的不利处境中,他们亦是插翅难飞。
所以陈子列用力地掰住沈自忠的脖颈,扼住他的要害,嘴唇近乎是颤抖地紧贴在耳畔,拼命吼着:“他不会杀他,要杀早动手了!你明不明白?!”
沈自忠说不出话,不明白,他怎么明白?陈子列还欲说些什么,可他看着那弓,就想起封长恭,想到封长恭临走前对他的嘱托。
他当时在北斋寺内,再三拜托任不断定要留下卫冶。
但是私下里,大约是封长恭实在太明白卫冶的德行,知道没人能把他困在院里,所以封长恭请他务必要小心卫冶的安危,确保在自己回来之前,他可以无恙无病。
于是陈子列奇异地静了下来。他发了狠,强硬得像个钉子,将沈自忠牢牢地钉在自己身边,绝不容许他近身卫冶分毫。
这还是陈子列第一次肯以武力挟制。
他有着不同于卫冶,更不同于封长恭的幸运。年少时的幸福圆满决定了他无论何时,总是心存善念。相比于封长恭,自从留在卫冶身边,在所有人那里他都只是个捎带的,仿佛只有封长恭愿意做事,他才可以一道留下。陈子列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更不是个言行道德挑不出错的好人。但他是真感恩,也是真良善。
他少时不是感觉不到卫冶对封长恭的偏爱,也不是不知比起摸算盘,他更希望自己能提上刀,去做封长恭的马前卒,可对于这一切,他很多年后在稳步上升的官场中依旧不被挑动。有很多人妄图挑起纷争,内里阋墙才好看!但陈子列从来没有过一丝妒狠,更没有想过若他是封长恭就好了,若他才可以站在时局的中心摆布山河就好了。
但陈子列又是这样的人。
他不爱争,不爱抢,他很愿意守住眼前的平淡与幸运,珍惜和亲朋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善于看人脸色,喜欢卖乖讨巧并且乐在其中。可当他立于不得不独当一面的境地里时,前有风雨如晦,后有狂澜峭壁,脚下的碎石不断落地,底下就是碎尸万段的万丈深渊,他却可以无端生出一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安定。
这种坚定很难不让人看着他,就能平心静气。
因为陈子列是顺势而为的人,他愿意像儿时一道,跟着父母亲妹在家团圆,也愿意回到少时的流离,因为身边有个面冷心热还救过他的封十三一直跟他一起。
封十三要留在卫拣奴身边,找机会去找卫冶算账,他想了想,说行。
后来卫拣奴成了卫冶,封长恭想要叛逃,他说好,那我陪你逃。
再后来封长恭不肯走了,要守着拣奴,他也只是主动又识趣儿地自退一步,见苦口婆心拦不住,这王八蛋色/欲熏心昏了头,耸耸肩说好吧,好吧,那我也愿意追随长宁侯。
这种看似得过且过的背后,其实是一种勇敢。一种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和谁在一起,只要是我在,那么一切就能行的勇敢。
封长恭能明白这种勇敢的难能可贵,他小时候也不止一次,相当别扭地,向陈子列讨教了如何才能变得这样勇敢。因为他知道自己恐怕此生都很难有单凭直觉,又或者信任,就敢全身全心交付给人的时刻了。
但是此刻,陈子列站在这里,在熊熊烈火之中,他再一次地睁开眼,就能从儿时幸运的日子里汲取到某种敢于信赖的勇气。
世间站在风口浪尖挥斥方遒者固然难得。
但是能乘风直上青云端,也敢随流而下九重天的人未尝不是一种仰仗天地的勇者。
册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顷刻又被卷入滚滚火舌。
从未对刀光血影起过分毫兴趣,一心沉湎于太平安乐的陈子列钳住了沈自忠,接过侯爷手中弓,拎着长弓扛着男人,一步一挪地紧紧跟在卫冶身后,越过已经坍塌一半的屋舍,走向层层叠叠的家丁单手操刀,杀意尽显守着的门。
雁翎刀齐刷刷地横冲劈砍,在隔了一江的衢州灯火面前,杀出了滚滚血色,浑然犹胜势如破竹。
北覃卫中人各个精挑细选,放在外头各个都能一力当千。卫冶自从手掌大权,就再不曾让人轻易插手北覃卫中事。临阵叛变的备马小吏已经在沈自恪报出身份的同时,被身边的北覃卫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脑袋滚地。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规矩是卫冶带来的风气,不杀错,不放过,他玩世不恭的面孔下一直是这样不容违背的铁石心肠。
而他能站至今日,只因他是血海交织成的北覃卫翘楚。
沈自恪没料到那弓会突然出现,分明北覃卫从不以弓为器,但他不敢久留,当即另上一马要走。卫冶以身犯险也要留住他,却不为活捉,只因“蝎子”事关重大,弄不清来路,恐怕他今后行事都要为此忌惮三分。
可是沈自恪方才说了西洋。
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卫冶就明白了,倘若今夜他如沈氏所愿,折在此处,与那年摸金案一般无二的“罪证”,沈自恪早已为他备下——只不过当年的对象是南蛮,如今西南守备军让单良均统管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到了今日,那贼便成了西洋。
谁都可以在失声的人头上泼脏水。
他恨死了这一切。
风吹着檐上的雨,淅沥落了满地。卫冶听那刀剑碰撞,震开了闷天金石响。他的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火前是他要保护的陈子列与泪流满面的沈自忠。他在大雨里扔下刀鞘,握住雁翎刀,这一瞬间他发誓了他再不要收刀入鞘。
卫子沅策马疾驰,蹄踏浅水泥泞,激起的雨点溅在她的小腿。
背后的沽州守备军与她挑选出来的符机军身覆轻盔,在漆夜里犹如银蛇,在跃过铁桥的时刻撞出了一往无前的凛冽杀意。
在月余多次与海寇的缠斗中,他们亦借此威慑住世俗之见,压住了暴雨如注的抨击。
沈自恪一步失算,步步则退,这是势弱者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