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自恪究竟心智坚毅,他知道唯有闯出去,在卫冶破开围剿之前闯出去,才有他的一线生机!才有他沈氏的东山再起!
沈自恪撑地而起,喝道:“关院——杀了他!”
雨珠滴答而下,却在半空中倏地破裂。卫冶在重围里湿了脸,也湿了衣襟围摆,滚烫的血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喷溅在他的手起刀落,染红了他的无情无心。他混沌一瞬,尖锐一瞬,杀了一个,再一个。他的刀太快了,他的伪装也都碎成了一地血水。最终蝎子的假面被统统剥去,真实,那残酷的真实却重获新生。
暴雨惊世,雷鸣电闪挑破了这幕残夜。
烈火逐渐熄灭了血光,唯独黑雾白烟被浇灌得愈发灼烈。剑身被洗脱得愈发冷酷,围杀之下,其中一柄眨眼间就要贴过卫冶的鼻尖。任不断此时恰好猛跃而下,踹开剑柄,转手挑刀将人喉咙划开。
童无顶着满面血,在杀喊声里避无可避地逐渐力竭。她一手持刀,灵活不减地游走于廊檐之间,却在混乱中忽而听见阵阵马蹄声逼近,震得天地为之一颤,卫子沅已经率符机军先行而至。
“此处有道——来人!”童无单臂挂檐,嗓音粗哑地吼道。
大军入内,蝎子避退,眨眼沈府满楼灯火都被暴雨熄灭,让撕破平静的血色划开裂口,一道又一道,院落不断充盈着持刀的人。
“正义之士啊……”
卫冶低声呢喃,他迈过那些尸体,走到了沈自恪面前。
沈自恪粗喘几声,知道大势已去,手指痉挛地抓着泥,忍着剧痛仰头看他。
血水顺着卫冶的脖颈缓缓流淌而下,他扯掉了千金帛,擦拭掉刀面污,把雁翎刀直插入地。他任凭滔天的雨水冲刷他面颊上的血,他知道这一步过后,这血再也洗不净。
但他只是看着沈自恪,垂眸轻声说:“早就当不成了。”
卫子沅立在他背后不看他。
任不断挨个排算着受俘的“蝎子”,这些都是他们日后要审的人。童无已经静静地咬着绷带为自己包扎伤口,她骑来的马安静地守在她身前,钉在脚边的是她的刀。
“这话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沈自恪反而轻慢笑了,“我同侯爷开了两句玩笑,惹恼了你,便要打家劫舍了?”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卫冶宛如破罐破摔,也笑道,“这道理沈掌柜再明白不过,怎么如今落了下风,就要装疯卖傻讨生计了?”
沈自恪摔断了腿,失了力气,干脆躺在污泥浊水里,挤出一声嗤笑:“来求我,至多不过讨那赈灾银,来日千好万好与你无关,你还是长宁侯。可杀了我就不一样了……”
卫冶于是点点头,说道:“沈氏富可敌国,产业无数,的确诱人,我也自当笑纳。”
沈自恪怒急攻心,在卫冶忽然蹲下身的那一瞬,所有的坚持与冷静被一扫而光。他努力积攒的基业在今夜过后,都成了别人的发家财。
他那被人护在身后的好弟弟怕不是要把钥匙双手奉上!
“你好可怜啊。”卫冶闷声笑起来,打量他的眼神有种天真的残忍,这分明与长宁侯的本性不同,甚至不同于他的伪装待人。
但在这一刻,对上沈自恪,无异于剖心之举。
沈自恪猛烈地喘息,抬手扒住卫冶的手臂,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不能……蝎,蝎子……”
卫冶端详着他,说:“本来蝎子是谁,我不在乎,反正都是要被我除掉的人。你说也好,不说也好,说真话也好,说假话也好,我都愿意笑纳,因为我都不会信。我有眼睛,我还能活下去,有朝一日我总能自己听到所有的真相。”
但你还是告诉了我。
“西洋人么……多年不见,洋毛子长得倒人模狗样许多。”卫冶伸手卡住了沈自恪的脖颈,在沈自恪逐渐肿胀的青紫面孔下,在他愈发偾张的瞳孔注视里,他微微眯眼,将他待如猪狗。
卫冶明白沈自恪的心高气傲,自然也知道如何相待,才能最好的激怒他——因为理智丧失需要契机。
而怒火,就是最好的契机。
沈自恪猛然抬手。
就在这一刻,任不断身侧的一个“蝎子”蓦地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一扑。
火花“啪啦”炸开。
下一瞬,院内各处爆起层层凶光!
卫冶眸色一凛,下意识拨开武学实在惺忪的陈子列,顺带把已经快不行的沈自忠一把丢了过去。
但他却忘了爆炸转瞬而至,再迅疾也赶不上规避。任不断同样遗忘了这点,直至童无飞速将他扑飞至泞地才回过神来,转头看见童无堪堪翻滚避开燃点,血染红了整只左臂。
难怪死士也要留一口气!蝎子们拼死一搏,符机军严阵以待,而早已经历了一轮死战的北覃卫则处变不惊,在几息内迅速安置好受伤的北覃,原地拔刀而起,这回便是一个不留!
卫冶捂着震伤的右手,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但他依旧在笑。
沈自恪苍白的面色忽地僵直了一瞬,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给了卫冶绝无仅有的美妙借口。
“我衷心感激您的成全。”卫冶手指颤动,目光低垂着落在沈自恪的脸上,“衢州官员与沈氏富商勾结吞银,高抬粮价,今夜我前来请降,却见西洋外贼亦在其中,沈氏家主沈自恪为防事情败露,竟意图杀人灭口,围剿北覃,幸而符机军来得及时,才没有让尔等奸计轻易得逞……听完了,如何啊?沈掌柜,你说若没有你这一劫,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是今夜,多谢啦!”
“符机军今夜……为什么能来……”沈自恪嗓音沙哑,“你,你勾结党羽,辩无可辩……”
卫冶平静地颔首,对他近乎耳语地交代:“我不必辩。托你的福,如今衢州疫病蔓延,谁给粮谁就是青天老爷。你的粮仓我会替你开,百姓不拦我,我又有充足的理由接管衢州。而北有辽、中之乱,西有天堑,东南一带疲于海寇盗乱,自顾不暇……我倒真好奇,谁能到我跟前,要我来辩?”
卫冶站起了身,在焦黑一片的断壁残垣里宛如被雨淋湿羽翼的兀鹫。他在那年元月雪拢的乌郊营里,困在了这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中。那些曾经居高临下对准他的铁骑冷刃,在今夜的雨里,昭示着将要被他裹挟着腥气全数奉还。
卫冶一直没有踏出那一步。
但封长恭来了。
第205章 反潮
沈府烧成了一半焦黑残缺, 一半富丽堂皇的人走茶凉地。火光在夜色里闪烁了最后一瞬,那庞然大物就此坍塌在秋月的大雨里。
疫病还在蔓延,喊杀声隔着江景传入寻常巷陌。
这下不必重兵看守, 百姓们便自发着闭门不出,连窥视都不敢。
夜色过半, 暴雨方止, 北覃卫和符机军里的伤患已经被妥善安置回营, 其余的战士开始打扫沈府,抄家洗库——当然,最重点的除了处理尸首, 避免第二次瘟疫传染之外。
血色全无的长宁侯更为看重的,还是沈氏仓库的钥匙何在。
不过这事不急于一时, 卫冶倒也不急。衢州近日要乱,做有些事不方便, 钱同舟已经奉命把沈自恪带回沽州守备军的眼皮底下看押, 顺带还带走了失魂落魄的沈自忠。
童无在清创, 她左臂受的伤最重,天不亮时堪堪理了个大概,但更深的伤还得回到北斋寺里,请唐乐岁来看。
任不断长到这把年纪,除了好没心肝的卫冶算半个亲兄弟,无父无母, 堪称孤苦伶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