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既要护住我苟活于世,又要趁我疲软,逼我此生受制于人!”
李喧不说话了。
凛风刮过,回旋而下的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卫冶从容镇定得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继而道:“李喧,太傅,仅仅是只字几句,众口铄金啊,没了圣人恩赏的生路,我就是圈在北都里的玩意儿,举不起刀,跑不了马,这辈子都离不了姓萧的皇城,若天下有朝一日,真闲来无事了,便连条拘着的狗都不如,我哪儿敢做个纯臣?”
李喧:“所以你选了好生养着封十三?这么算来,若是一朝如你所愿,旧案既翻,封家得反,他既是蒙冤含雪的旧臣之子,被大肆辱灭的忠良之后,又是只俯首于你的豺牙狼犬,届时进可挥刀证道,师出有名,退可制衡皇权,让卫氏连同整个世家连襟喘一大口气,没人会不帮你保他——”
他说着一顿,失笑道:“拣奴,你这是下了好大一盘棋,竟是动了一子,便要整车兵马上你的船!”
卫冶:“是。”
李喧这下是真笑了起来,随手抓了把鱼饲料往池子里丢:“不说这个了,说说别的,跟我在这儿坐了这么许久,都看见什么了?”
卫冶摩挲了下腕骨,说:“这么屁大点池子,有什么可看的?不过是水浅王八深。”
李喧笑出声,他拍拍手,站起来,把兜里的饲料尽数洒进池子里,随后转身望着卫冶,轻声叹了口气:“你在皇城脚下里颇不如意,我在这里坐了更久,更不顺心。”
卫冶:“所以我这不是来请您出山了吗?连学生都替您找好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李喧笑着反问:“所以我这不是也愿者上钩了么?”
两人对视一笑,李喧的眼角浮出细细的一层纹,这时才看得出他早已上了年纪:“拣奴,养得太好了,怕不怕太招眼?”
卫冶嗤笑:“我当年还不够骄纵吗?有什么用!”
“好!有你卫拣奴这话,我就放心教了!”李喧看了他一眼,抚掌叫好,“话杀浑闲说!既然走了的太傅才是好老师,死了的将军才是真英雄,那你我何不先为贼首——侯爷你可要知道,贼,从来死在匪后边儿!”
既然已经诓得人答应了,卫冶用完就扔,拎着人家钓了一天的胖头鱼走得毫无愧疚之心。
李喧提了声儿问他:“上哪去!”
卫冶没回头,把鱼篓往上提了提:“回去做鱼——哦,对了,方才忘了说,你那新学生气性大得很,得哄!”
可怜李喧一个满腹经纶的治国乱世之才,前脚刚上贼船,后脚便不得不在秋风萧瑟中拿着把破鱼竿迎风高吼:“我是问明日往何处寻你——!”
卫冶:“庙里!”
李喧刚一听清,登时哑口无言。
“被这种敢在佛前开荤的人看好的,能是什么正经人吗?”李喧仔细一琢磨,也只能琢磨出这么个茫然的臆想。
而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念头同他新鲜出炉的学生对了个正着。
卫冶刚一溜达回寺庙,恰巧就碰见几日不见的两位小少年正随净蝉和尚在寺里闲逛。
估计是长宁侯自己也很有些猫嫌狗厌的自觉,他瞥见封十三面上难得一见的松懒神态,哪怕只一点儿,就下意识放轻脚步,默不作声地走进了细听,想听听看什么东西能把小十三哄得这样高兴。
这一听不要紧,正好就听见那臭不要脸的胖和尚背着人偷摸给他上眼药。
“卫冶那人办事吧,就跟他长得那样出挑,不好对付,性格又坏,眼还刁,半点没心肺不说他还——哟,许久不见,侯爷啊!您还真是长大了不少,一晃眼都有些不敢认了!”
净蝉编排好的那一套闲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瞅见门缝里假装路过、实则偷听的长宁侯,于是连忙换上人前那一套,冲他笑不露齿地打了声招呼。
“是啊,比不过你,多少年了还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卫冶皮笑肉不笑地心想。
但他心里这么想,嘴上自认积德没出口。
对上笑出一脸灿烂的胖头和尚,长宁侯不阴不阳地笑道:“总之再怎么样,本人长得美不美娇不娇的,都与你这初秋未过先长膘的无干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忒费金子!一个和尚还学人家瞎攀亲戚,像什么话?”
封十三:“……”
说来可笑,封十三这些天一直竭力于将“卫拣奴”与“长宁侯”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分开,可卫冶只不过轻描淡写地一出现,随意与他打了个照面,寥寥几句,便把这两个人不容置喙地合二为一了。
他不由得生出了点无力感,心想:“能被这种跟和尚较劲的人折腾得牵肠挂肚,难道我真算不得什么正经人吗?”
第25章 挣命
可惜那在和尚嘴里“没心没肺”的长宁侯,是万万体会不到这点儿幽微心思的。
见封十三一见到他就挪开视线,嘴唇紧闭,同刚才那副放松闲适的状态截然不同,他也只当是少年一时半会儿拐不过弯,还在生闷气。
卫冶这下是真愁了,心说生气也别憋心里啊,冒几两真火,撒一顿泼,往自己身上招呼几下拳脚不好么?
难道这年头非但丑人天生罪大恶极,就连长宁侯的美色也不足以叫人消气了吗?
虽然不肯理他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他亲自手把手带着,放眼皮下朝夕相处了三年的人。眼看这个情形,卫冶多少有点儿不好受,他有些自讨没趣地笑了笑,问:“怎么还来劲儿了呢,是不喜欢蛐蛐儿,还是不肯原谅我?”
封十三低眉垂眼,照旧把闭口禅修得极佳。
而陈子列则视线飘忽不定,唯独不往这儿看,想来也是不肯搭理他。
反倒是被他怼了一嘴的净蝉心有不忍,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侯爷,我觉着应该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卫冶默然失语片刻,心道:“天才,这还要你说啊!”
仿佛是要赶在丢第二个人前掩饰这份尴尬,卫冶自嘲一笑,抬臂摘了片叶,随手咬在嘴里慢慢嚼,好像能从中尝出一些说不出是辛甜还是酸涩的滋味:“正好,左右你俩都还在气头上,侯爷就趁巧教你们个道理。”
听见这人居然还好意思要为人师表,陈子列顿时愣住了。
封十三不明所以,终于抬头拧眉施舍给他一眼,好像是要看他还能耍出什么招人嫌的花招。
卫冶不紧不慢地开口:“凡事儿若真是你错,道歉没用,越诚恳对方越来劲儿,三分委屈成了七分,七八分的委屈那就得上天——所以比起道歉,你得学会给对方找事儿做,这样他就没空生你气,更没空和你闹脾气。”
说罢,趁两个小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卫冶二话没说,抬手往他俩脑门上一人敲了一个脑瓜蹦儿。
接着又把两人的头发揉得一团乱,瞪了净给添乱的和尚一眼,咽下叶子转身就走,边走还边喊了句:“今日早点歇着吧!刚给你俩请了个新先生,他规矩严,天不亮就要起来念书,你俩最好乖点儿,可别让人找我告状!”
封十三:“……”
陈子列目瞠目结舌地看着此人仅凭背影就能叫人觉出得意的身形,怔了半天,对于此等不要脸行径,一贯巧舌如簧的侯门新晋表少爷居然不知道该何言以对。
两人就这么不约而同地目送那尾巴快要翘上头的花孔雀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与他俩不同,净蝉和尚是个快要老成精的,一眼就能从中看出一丝近乎于“落荒而逃”意味的手忙脚乱。
封十三回过神时,只能看见这丰润异常的光头和尚唉声叹气,冲着卫冶离去的方向双手合十,遥遥默念了句“阿弥陀佛”。
封十三的目光不禁凝在了与那双之极其不匹的粗糙手上。
净蝉和尚似有所感,却没看他,而是十分平静地说了句:“小公子,有些事情一时半会儿想不通,这很正常。修行本身,就是一种大修为,修得通的人少,修不通却还能真心实意修一辈子的,更少。二位施主都还如此年少,实在不必着急参透本源,与其求缘,不如静坐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