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38)

2026-04-13

  封十三一直不喜欢和尚,向来觉得这帮虽晓得“扯旗遮羞”的人归根结底,都属于好吃懒做那一挂。

  要不怎么好意思正事儿不干,天天赖在庙里头吃草等死呢?

  可此时,那方才还好似招摇骗子的可恶和尚,却仿佛是在一息之间便换了下了那副面皮,周身气质陡然沉静下来。

  一时间,封十三居然还真能从那满身肥膘里看出些飘逸出尘的仙气。

  “人世间最轻易的,往往是以己度人。”净蝉一看他的神情,便了然一笑,眯眼捻了一下唇角,“施主你既心有悲愤,又何必藏着掖着,不愿见人?莫不是也心知肚明,有些怨恨是无来由的,只是自己渡不了,只好生拉硬扯也要给它找个归宿?”

  话音未落,封十三那条自打见了卫冶,就僵直许久的胳膊忽然颤动了一下,握成了拳。

  陈子列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封十三要在佛门圣地里动起手来。

  结果还来不及阻止,就听见封十三不无涩然地沉声道:“想必以大师的口才,侯爷将您大老远请来,也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净蝉微微一笑,颔首道:“好说,佛法无边,众生浑沌,和尚自然该尽绵薄之力——再者月前端州疫病严重,多亏侯爷从中周旋,和尚方能如愿立棚,布施善粥。这样一来一回,功德才算圆满,倒也谈不上什么功夫。”

  封十三闻言,攥紧了拳,指甲在掌心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又来了。

  从刚刚醒来时见着的任不断,再到如今的净蝉。

  好像全世界都恨不得耳提面命地告诉他,他长宁侯是有多大的功绩,又是有多少的苦衷,多少的不可言说,多少的情不由衷与身不得已……甚至他所求图谋的,也不过是为民请命,为他爹翻案重算。

  是啊,这是多大的本事,多重的无量功德。

  若是没有长宁侯在,单凭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难道就能在两三年间处理好此事,替摸金案里的几千冤魂洗清冤屈了么?

  封十三没法应这个一定。

  可这事儿究竟是为什么非得瞒着他呢?

  难道他卫冶当年一找到自己就将此事说清,他封十三就好赖不分到那个地步,只知道颠倒黑白地找他寻仇么?

  还是说只有他堂堂侯爷的不得已金贵,他封十三的百般迁就,万般为难,甚至还想过要将一切抛之脑后,安心做个孝子贤孙给他养老送终……这样的一切,在大局面前,难道就都不值钱了么?

  可是这些问题,封十三没法问任不断,也没法问净蝉,唯独能问的只有一个缠绵病榻见不了人的长宁侯,然而往日同住对门,十步之内就能越门而见的人,眼下却被金尊玉贵地供养在寺里,门内门外站着的,全是伺候他一人的。

  别说是由着他一个反心昭昭的潜在危险人物单独入内,将这些鸡零狗碎的问题逐一问个清楚。

  就连提出想见一面卫冶,都得提前着人通报个好几轮,最后还得看侯爷到底想不想见。

  封十三承认,这两者之间的落差太大。

  旁人用怎样的态度对他都无所谓,唯独卫冶不行,他不接受。

  净蝉和尚静了一会儿,见他似乎是无话可说了,微笑着行礼离去。而封十三仅从和尚的只言片语中,就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他既不想承认这种无能为力,可在巨变的现实面前又不得不承认,心烦意乱得厉害。

  封十三再也无暇顾及这些表面功夫,略一颔首,也沉默地跟在陈子列身后回了屋。

  被一把捂住嘴按在墙角的任不断目睹眼前景象,当即幸灾乐祸地扯出一个嘲笑,闷声道:“看,我说什么来着,早让你说了,你不肯说,非要瞒着!这下可好,人十三是彻底不想理你了,你开心啦?”

  卫冶皱起眉头,颇为嫌弃地甩甩手:“快闭嘴吧你——喷我一手唾沫!”

  任不断:“所以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天你病发得太急,身边也没个得力的太医在,我是把全部的药都给你灌下去了,一颗也没剩……别看我,要怪就怪你自己那副破身体,不下猛药就吊不住命,你自己选咯?”

  对上这玩意儿写满“此事与我无关,全数怨你自己”的眼神,卫冶忍不住暗骂:“这事儿是由我选的吗,我巴不得没病呢,要不也不能让那到嘴的南蛮鸭子遛跑了!”

  任不断同他混得太熟,轻而易举就能明白此人在想些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叹口气,说:“反正你说的都对,那帮南蛮呢,的确都是贱皮子,有人管着倒很嘴硬,一旦没人去审去问,就有不少人扛不住争着招了——那惑悉的住所接头处杂七杂八,多得要命,分布也没什么规律,这几天供出来了几十个,钱同舟和童无都一一去搜了,还是没找到……”

  卫冶截断他的话:“不用找了,找不到的。”

  任不断一愣。

  卫冶不欲多解释,顶着脸色极差的一张晚娘脸,往前走了好几步。

  忽然,他又好像记起什么似的退了回来,揽住任不断轻声嘱咐:“那事儿你先别管了,忙了这么些年,都不容易,趁着还没回京,日子清闲,你也休息一阵……还有就是同舟,当年他爹钱参事就死在惑悉手上,没抓到人,他最难受,这几日你也替我多陪陪他,宽慰一二。”

  这话里难得一见的温情,让任不断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他活像不认识似的上下扫了好几眼,方才感慨道:“侯爷,不是我说,你但凡在十三跟前能有这种人模人样的心眼,真不至于是现在这么个情况。”

  卫冶笑了下,没说话。

  他当然不会像这两日表现出来的那般招人恨,可就算是再怎么贪图小十三给的人间真情,成日粉饰太平,糖衣炮弹炸开了花,内里本质,他还是拿封十三当一颗棋子用。

  无非是一不小心,棋子本身在他心里的分量有点重了,轻易割舍不下。

  这条福祸相依的阴阳路,是他硬拽着封十三陪他上的。

  可与注定不得好死的自己不同,封十三将来的人生路还长,总有那么一天,他得自己走。他卫冶能哄得了一时半刻,难道还能哄一生一世不成?

  既如此,偷了几年的舒坦日子已是大幸,又何必拿那些虚情假意再去哄骗人心?

  蛊虫发作从来不打一声招呼,动辄疼得他头痛欲裂,冷意蹿向四肢百骸,胸腔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

  卫冶疼出了一身虚汗,却连眼皮都没动。

  “也许活不下几年了。”他想,“人生一世,光是真心怎么够用?”

  翌日清晨,卯时三刻,李喧李太傅亲自上门,很没有排面地上赶着来见学生。

  也不知他和两个少年讲了些什么,从清晨天不亮,一直讲到酉时过半方才离去,其间除了传了三餐饭食以外,再没见禅房里有人走动,就连卫冶最后实在压不下好奇心,赖在墙根偷听,也只能听见模糊不清的寥寥数语,还有几声翻动书页时的响动。

  之后的每一天,李喧都来,待的时间却不定。

  有时是一整天,有时只一两个时辰。

  卫冶不知道他都具体教些什么,但从两个少年一日沉似一日的气质里,就明白这个老师没找歪。

  轻松自在的日子一向过得极快,转眼间,半月已过,深秋的寒意猝不及防地被风裹挟进寺里,枫叶开得正红,丹桂的清香飘在整个抚州,鹭水榭的重修一半由闯祸的官府出资,剩下一半,掏的是徐达徐大人被抄的家底。

  而与此同时,从京城传来的批红折子到了李知州的案前。

  彼时卫冶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书案旁胡乱翻看《博弈论》,只字未入眼,却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吵得两个少年烦不胜烦。奈何其中一个随日子久了,那股子冲动的劲儿逐渐褪去,没胆子提。

  另一个大约是这些时日读多了史籍经书,愈明白事理,愈觉出自己的渺小无能,那点儿情难自控的指责根本是毫无意义,更不愿多说。

  李府的下人被北覃拦在门外,带来的折子是由裴守送进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