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够了。
封长恭微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他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但他却感觉心头滚烫,以至于不得不肃神正色,才能遏制住那股不知名的激跃。
卫子沅踩着战靴,走到身边踢他一脚,居高临下道:“起来。”
封长恭没动。
可过了不到一息,他就睁开眼,虔诚而笃定地说:“我明白姑母在担心什么,这事儿我都想过。年纪没什么要紧,拣奴身子不好,待事成后总要解甲归田的,到了那时我得在旁照料,过些年再瞧模样,约莫就以为差不多年岁了,谁也不嫌谁。而且拣奴闲不住,就爱四处走,想来也没什么功夫照顾婴孩,何必定要耽搁位姑娘操持家事?我少时便没人管,没人爱,是拣奴待我如珠似玉了十几年,难道在姑母看来,这份感情抵不过日后茶米油盐,我会有朝一日厌了爱他?我封长恭不是那样的人,姑母不信我,这我没法子,可拣奴信我,因为他一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卫子沅撤回脚,她是真信不过封长恭,也信不过卫拣奴。
“虽然没人会听,不过这话我要说,我不同意。”卫子沅说,“要谋事,岂能掺进儿女意?现在你们都还年轻,眼前也有共敌,自然怎样都好,怎么看彼此都心生欢喜。可往后呢?封长恭,阿冶不年轻了,他的一生都不太平,再经不起爱人变心。再者说你,眼下阿冶待你是好,这我知道,可要是他不愿意了呢?你才多大,你早晚会死在他身上。”
“那我也甘之如饴。”封长恭死不退让,固执道。
卫子沅于是无话可说。她当年执意不入宫,执意要嫁岳云江,何尝不是怀揣着满腔的孤勇?
但她吃够了苦楚,夫妻情爱也已在多年两地离愁间,变成了一樽芳酒凄凉。
说是持老作态也好,说她以己度人也罢,要做事的人,不适合去爱人的。何况封长恭不是寻常人,是卫冶费尽心力养出的男人。他此刻活着,就是要翻天覆地的。
而且卫冶自己就不是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人。
“姑母。”封长恭半晌等不来回应,还厚着脸叫她。
卫子沅连看他一眼都嫌烦。
“滚回去。”卫子沅背过身,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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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这两年的确性子沉稳。”卫冶听罢,点点头,在夜色里点灯的手挥灭折火。
他转头对封长恭说:“要换作她还年轻,不说缺胳膊少腿,我是少不了要被她往死里收拾的,你这条命也不一定在。”
“那也算殉情了。”封长恭一顿,忽然笑道,“左右我是很情愿的,不吃亏。”
“但她顾虑不错,这事儿你也得细想。”卫冶轻声说。
“哪件事?”封长恭装不明白,裸|露在外的上半身满是深深浅浅的瘀痕,此刻敷了药,在烛火的光影下显得愈发清晰。
卫冶心如明镜,此刻正好整以暇,倚在烛台一侧看封长恭懂装不懂。
封长恭坐起来,牵住卫冶的衣袖,瞧着他笑,说:“不管哪件事,都先往后放。拣奴,我饿了,天气这样冷,给我下碗面吧!”
第213章 无嗣
卫冶在这里, 封长恭就饿不着。两人都不见困,又不知怎的,像怕让人听见, 便都蹑手蹑脚地裹了外氅出了门。
这动静很轻,惊醒不了寺内的僧民。但当值的北覃个个耳聪目明, 好在眼力十足, 听见了, 也当没看着。
他俩小声说着话,亲昵并肩,挤着靴走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端着碗就出来了。
热汤暖了身子就要进屋。
任不断闻见了煎蛋的味道,想了想, 转头对童无说:“你这几日都没吃好,正好锅热着, 不如我也给你弄一碗?心里藏着事儿吧, 就得说, 说出来就好。”
“也不见得,”童无蹲在檐瓦,垂眸望向禅房,“方才封公子睡着,卫大帅来过一趟。待了一刻钟,是半个时辰以前, 侯爷亲自送走的她。瞧刚刚那样子,不也没谈妥么?可见有些事, 不是说出来就有用。”
童无很少话这般密。
任不断见她似乎刻意避开了自己的提议,便顿了下,又问:“所以蝎子一日不除, 你就一日不肯想旁的事儿了?”
童无闻言看他,面上有些不解。她这几日胃口不开,是伤口发炎,需要清淡饮食,也是恰逢月信,腹痛难忍,确实没有想半夜吃东西的冲动。任不断一向是最晓得看人脸色的,她的心思,他一看那张十年如一日的冰块脸就能知晓。
童无以为自己不接那话,就已经表明了不想吃,也不想麻烦他的意思。
说起突然来这一趟的卫子沅,也是顺着话讲,想跟任不断多说两句,不欲让他自说自话。
然而今夜不知为何,任不断忽地执意要问出个所以然。
任不断就那么盯着童无,说:“童无,你不想想我吗?”
童无弄不明白两人如今朝夕相对,都在给卫冶办事儿,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可想?
任不断见她满脸茫然,低头笑笑,像是无可奈何。
“……连他们都过了明路,哪怕不被看好。”他自嘲一笑,倒也不见怒意,只是无端怅然,“我可追了你十几年啊……童无,你真是块木头。”
寒风簌簌,童无的唇上没有什么血色。
任不断也没有再说下去,他转头看了看周围人,招来一个年轻的北覃,正要指挥他找个人来接童无的岗。
说这话时,任不断神色淡淡,半点没有往日的落拓不羁,潇洒如风。
童无甚至从他强撑自如的身躯里,莫名感到一种狼狈。于是任不断交代事宜的时候,她就默默地蹲在檐上,任由晚风吹乱了细碎的发,静静感受着心口沉沉塌下去的滋味,不知道是软还是酸。
没有人给她下过明言正令,告诉童无必须要受这份心意。
但童无停顿须臾,第一次在没想清楚的时候,就已冲动做了决定。
她叫一声不断,在年轻北覃惊诧的目光中,对浑身僵住的任不断说:“现在不合适,有了孩子也养不好……我原是想着打完了仗再成亲,免得居无定所,不方便。”
童无睁着眼睛,面色苍白。她不是什么娇柔的面相,颊面骨骼的走势更像男子,有些凌厉,说这话时也不见女儿家的羞臊。但任不断缓缓地挪了步,不再背对着她。他像是失魂一般,抬手赶跑了看上去有一肚子震惊讲的北覃。
“你别哄我。”任不断张了张嘴角,却发现自己仿佛忘了如何笑,实际上他也并不想笑。他只是不确定地说,“我没难过。我刚才就是,我……”
在童无平静的注视下,任不断逐渐红了耳根。
他低下头,站在夜笼的廊前不敢看她。童无问:“你不想成亲?侯爷说你想的,是我会错了意?”
任不断不说话,好半晌,才抬手狠揉一把红涨的耳垂,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再说吧,现在说这话不吉利。”他像是窘迫,却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嘿嘿笑了一声。
童无不明所以,要生气的是任不断,眼下说这话的也是他。
四合的暮色苍茫,如同永不褪色的良夜。
不一会儿,又听任不断背靠廊柱,仰着头,侧首对檐下那只不肯筑巢的杜鹃说:“……我想生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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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侯脚程慢,已递了消息,说要晚几日再来。
因为重伤,北都那边传来封赏旨意的同时,还传了一封诏书,待衢州疫病平缓清除,便让北覃卫休整一二再归京。
寒冬腊月里,卫冶做了一碗小面,两个人一起窝在榻上,既是分析局势,又是闲话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