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会有儿子。”卫冶把手擦净,看封长恭坐在榻边,大口吃面。
这是真饿了,卫冶在烤了燃金小炉的禅房内忍不住笑。他说:“你没法生,我也不能。姑母把以后的顾虑明明白白讲给你听,十三,你要往心里去。”
子嗣是否丰沛决定着江山能否稳固,古往今来为何人人都盼着娶妻生子?不正是因为血脉相连,姓氏传承,家族江山才可能有百年的继承。
卫子沅已经把目光投向北都,这个问题,她比谁都先考虑到。毕竟她是卫冶的姑母,她太懂卫冶的秉性,知道他不是为一己私欲耽搁姑娘一生的男人,并且她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封长恭另娶他人。
不然阿冶要伤心的。
封长恭俨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他面色不变,答得相当迅速:“封世常不配进庙宇。就算往后真有这人,也只能姓卫。”
“卫家人不当皇帝。”卫冶笑容微敛,轻声道,“也做不来圣人。”
可是这样一来,先是断了血脉,再是没了姓氏,封长恭不肯让封世常死了还因为自己好过,卫冶更不舍得让血脉至亲走上那条孤家寡人的不归路。这样的根基不稳,后继无人,想要旁人不生觊觎之心根本不可能。
这就是卫子沅最大的顾虑。撇去卫冶自身的姻缘,她一早就在这逾界的关系里嗅到了来日的杀机。
对于想走到那个位置的人,没有儿子,就像失了臂膀,徘徊在周围的豺狼闻到血腥味,就会饿光剽红,窥伺待虚。而她没有留下后人,卫冶也没有。如若他与封长恭当真相伴白首,那么卫氏的血脉到这里就断了,因为卫子沅已经定下决心不会再嫁。
封长恭喝干了最后一口汤,接了帕子擦擦嘴,说:“还有琼月。她是你名正言顺的义女,将来生出孩子,也算卫氏后人。”
卫冶沉默不语,最后摇了摇头。
封长恭把碗撂在一旁,起身上了榻,拉着卫冶的手瞧他。
他知道卫冶在想什么。
纵使段琼月与他有名分干系,可终究是相伴不久。
她的心一直在北都,卫冶舍不得从前顾不上她太多,如今还指着她的肚子,不多顾念她这个有血有肉、有一颗心的姑娘。
于是封长恭说:“拣奴,这事不着急,可以再商量……其实我一直想。”
“嗯?”卫冶侧首看他。
封长恭说:“百姓要的不是君王。”
都说天下兴亡系于一身,可封长恭幼时住在街市青坊内,穿的褴褛衣,吃的寒露霜,睡时不见月,小小的人缩在无人问津的墙角,听的却是吃醉酒的官员大颂贤德,告明圣恩。
他太早就跟着身不由己的亲娘,看她忍住泪,强挤出笑,迎送往来一夜夫。然而他又看得太久。
他看巧笑倩兮,看泪满女襟,看美人隔灯远,笑里犹藏刀。
少年长恭看这一切,他就忍不住在想,江山万里供养着的那个君王究竟在做什么呢?
他们在颂贤德,他们在赞清明,可是他已经无数次地想要带亲娘离开这里,为什么就是走不了呢?分明他们不要这繁华烟云,只想好好地过日子,不会伤害任何人,为什么那位圣人听不见这里的女人的眼泪呢?
“子嗣真的重要吗?”封长恭仿佛在自问,也像在问他,“无论哪个人,只要不在那个位置上,能做的事情都少之又少,甚至算得上微不足道。”
他说到这里,缓慢地停顿一瞬,再开口时,话音已然变得笃定:“……江山风雨根本不囿于帝王血脉,能左右其的只不过是谁来坐那个位置。既如此,那个人是你,是我,还是旁人,难道能够体恤世间不易,怜悯百姓艰难,还不够替你我下完这盘棋吗?”
树欲静,风嘈杂,卫冶没有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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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沅是连夜纵马赶来的,她就跟着封长恭,离得不远不近,不会被发现。
ⓝⒻ封长恭先她一步去找卫冶,卫子沅到时,就牵着马停在寺外,久久不曾出声,看着像突然后悔,没打算进来。
是卫冶哄封长恭睡了,走出寺外,仿佛早有预料。他说:“姑母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既想清楚了……”卫子沅一顿,听卫冶的语气,她就知道自己是白跑一趟,同样的怒火没法对着卫冶撒第二回。
卫冶在夜色里愈发瘦削,他站着,好似孤立无援,又好像能用这肩抵挡万千。
卫冶静静地等她开口。
“该说的,我也都跟十三说了。你们的事我不赞成,但我没脸管你,我一直对不起你。”卫子沅长叹一声,神情复杂,“阿冶,当年你父亲执意要送你进北覃,其实那日我就该与你说,他很大一部分顾虑,就是没能给你留下个兄弟。我没有儿子,昨日岳家军的兵权很快就会化为明日的乌有。你没有兄弟,就没有能扶持并肩的真心人。你父母一早便知,他们百年之后,你的日子会不好过,所以他们来找我,也去求言侯……阿冶,你还不懂吗?我们都不忍心让你孤身立在这人世间,你本不该这般委曲求全。”
第214章 疯猧
疏星淡月, 断云微度。
山寺门中静谧无声。
卫冶眸色很浅,在昏暗的夜里像一片霞红的烟云,那里头包容着万相, 又仿佛什么也留不下,一切的身前事眨眼就成昨日黄花。
他看着卫子沅, 依旧是静静地, 只是这静里掺杂了许多细碎的星子, 那源自于卫冶年少时的一半魂魄。
“倘若姑母的顾虑,仅是这个,那侄子一早就想好了。”卫冶神色恭顺, 终于微微一笑。
他说。
“十三性情不算温和,他心中有搅乱江山的风雨, 能撕碎世间一切不公,可他却没有拼凑盛世的德行。他就像一把利刃, 动辄伤人, 也伤己, 而陈子列是个心胸开阔的人,我把他留下,给他做兄弟,这也是种了全。”
卫子沅牵着马缰,心乱如麻:“我是问你,问我的侄儿。”
封长恭是否孤立无援, 与她有何干系?卫子沅嫁给了岳云江,就是放弃了卫氏和阿冶。她辜负了兄嫂的信任, 在卫冶最迷惘的那段时日,她甚至是近乎逃避般地不闻不问。
卫子沅不愿承认,是岳云江的马革裹尸, 给予了她翻天覆地的冲动,隔开她与家的那条界限就是卫夫人的本分。
她要识大体,不问事,闭门礼佛清斋戒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宽慰自己内心的痛苦与麻木。可是受困宅院换来的是什么?她失了军中根基,没了夫婿,连本该在她声嘶力竭的庇护下安然无恙的侄儿都变成今日这般残缺的模样。
卫子沅再没有当初那份心气,去在乎更多了。
她只要她的阿冶往后可以顺心如意。
“我活至今日,亲朋渐散,根骨尽毁,除了那点执念,活的跟前朝旧鬼没什么分别。可我在水穷处捡到了十三,他在不得已的情境下给了我最后一点希望,还有后来那么多年的相伴。姑母,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他一般待我了,我从未见过有人看我的眼神是那样……垂怜。在遇到他之前,我没觉得自己是软弱的,我一直当自己是处心积虑,苟延残喘的未亡命。可是封长恭他待我很好,他是真心当我如珠似玉。”
卫拣奴从来不是天生的珠玉命。
“姑母,”卫冶微垂眸,轻声道,“我如今才敢喊一句痛。”
卫子沅忽地闭眼,一路疾驰引发的喘息声骤然粗重。她几欲落泪,她失声唤道:“阿冶……”
这声情难自已的呼唤就是卫子沅的让步,她从此往后,只可能默许两人之间的关系,这是她给不了卫冶的温情。卫子沅来得太晚了,让封长恭早一步闯进了卫冶心防之中的最后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