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家人不做皇帝,封长恭也不肯。卫子沅和卫元甫都后悔没给卫冶留下个兄弟。但没关系,卫冶给封长恭留住了陈子列。
他们二人一武一文,一进一退,封长恭是锐不可当的尖矛,陈子列拥有仁善开阔的胸襟,可以包容一切的锐利。卫冶坚信陈子列可以做好封长恭的后盾,就像他坚信不疑打破界限的人从来不是封长恭,是他卫冶一直在渴求能与自己并肩同行的爱人。
他早已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他只有可能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被爱。封长恭是唯一敢潜入渊底,与他共沉沦的游鱼。
而倦鸟终归林,卫冶到底是等到了结发妻。
良久,他终于说:“我只希望有日能得大捷,十三可以得偿所愿。”
卫子沅默然站着,目送卫冶颔首回身,合上寺门。她听见风声嘈切,在山夜里独身策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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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枕在榻上,不出动静,几乎像是睡着。
“拣奴,”封长恭揉着卫冶的指节,替他按摩着凉的血液。
他说完那句话,久久等不来回答,封长恭也不追问,只起身把小案推到一旁,又躺下面朝卫冶,问:“又困了?”
“今夜倒不困,就是累。”卫冶浑身放松,仰躺着说,“人不想动,静也不舒坦。不想醒着,也不想睡。”
封长恭笑了,指尖暧昧地往身下一划。
他说:“那就来做好事吧。”
“……胡闹。”卫冶像是早有预料地眨了眨眼,侧过头,看封长恭握住自己的手,缓声笑,“对了,跟你说个事。”
“嗯?”封长恭看他。
“我把沈自恪放走了,叫了几个覃淮的暗线扮成劫狱,现在约莫,已经到了山下。”卫冶看了眼天色,说,“要放长线,总得有条大鱼在外边——再者沈自忠那傻小子,不容易,让他瞧着他哥全须全尾地走了,免得他心怀愧疚,就此颓唐不起。”
封长恭听罢,没评价这事。他就这么瞧着卫冶,忽然收起手臂,把他圈起来抱着,亲了亲他的乌发,说:“你别对他那么好。”
“怎么是对他?”卫冶还在笑,说,“我是为了你。”
封长恭扳正了卫冶的脑袋,跟他四目相对。
眼底只有一个意思——侯爷老实交代,为了我什么?
怎么就是为了我?
两人挨得太近,卫冶磕碰着封长恭的脑门,鼻息相闻。他摸了摸封长恭身上没散下去的瘀痕,有点后悔,也有点心疼。
他想该是他先跟姑母开口的,封长恭说得没错,这样不清不楚的算什么?封长恭跟着他,他总要给人一个名分。
可是卫冶依偎在这里,只是说:“都说红帛金是纸糊的,一砸就碎,可一旦这薄纸糊成了墙,便比什么都要硬。”
“而你,烧了金败了银,甚至可以借此握住衢州乃止州侧四境的权柄,下一步你想干吗?”卫冶问,“纵使不是你想,旁人会觉得你想干吗?”
在他这温和亲昵的话语里,天地动乱都稳稳妥妥地融在一床锦绣薄被间。
方寸乱不了,封长恭很快便接:“拾级而上白玉阶。”
“是了,这里就有个讲究,别总拿自己当坏人,就是坏,也要坏的体面些。”卫冶温声道,手指叫封长恭紧紧地攥在手里不放,来回摩挲着,把玩得人心烦意乱,却又力道不轻不重,让人心生平和的松弛感,不想开口叫他停下来。
“你催使花连翘递了衢州乱账进北都,又让姑母将沽州军费有异递了上去,目的就是以真乱假,前者跟庞定汉脱不了干系,你们再拍上一笔赃污账,要逼得人狗急跳墙,率先失了分寸。”卫冶说,“可就像我得放沈自恪一条生路,他才舍不得死,才会失了警惕之心,能让我顺藤摸瓜,有那种可能,可以派人跟着他找到粮库钥匙。”
“你是要我装蒜?”封长恭说着俯首,下去就要亲他,接完吻才继续说,“……让人胆战心惊,又不敢破罐破摔,站出来与我分辩?”
“是。而且庞定汉就是装蒜的个中翘楚,你也尽可看着学学。”卫冶被亲得唇色泛红,呼吸凌乱一瞬,方道,“装蒜是门手艺,哪儿都用得上。若你不能将他一击毙命,就要给他留下一些牌打,不然贸然被赶下了桌,他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没了面子倒无妨,关键是没了顾虑,又得了空闲——万一他哪天心情不好,直接把桌子掀了,大家都完蛋,这牌谁也打不成。”
这样言辞辗转,便能清肃朝局的人实在好看得不像话。
封长恭心中早有决策,此刻说来也不过借机撒娇罢了。他笑吟吟地捏着卫冶的指尖,正说话,却又不时地凑过去亲一下,低头反复啄吻,可就是不肯动真格地做好事。
卫冶被他蹭得心烦意乱,大约是前半辈子从来没想过,如今真有了共枕人,床榻上扮演正人君子的人居然成了他!
卫冶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抽出手,问他:“停了,再不准了,这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听了。”封长恭回答很是敷衍,像是还没吃够,视线咬住他手不放。
他微抬头,沉声道:“两只耳朵都听进去了。”
“长宁侯家的小疯猧儿怎的这般没出息,不想正事,光惦记着玩儿我手指?”卫冶挑眉,看他,也逗他。
“嗯,你老在我眼前晃,是惦记不了太多。”封长恭却没出息得很坦然,他盯了许久,终是把卫冶堪堪拆了绷带的手重新攥了起来,藏进被里。
不过片刻没握,卫冶的指尖已然开始发凉,封长恭小心翼翼地抱怨起来:“你看你,是不是没我不行?”
“是啊,是没你行。都胆大包天敢蹭到侯爷身前了,封长恭你可太行了。”卫冶忽然压低了声,凑了过去,唇色淡得近乎溶开的梅。
封长恭陡然一僵,浑身忽然不动了,瞧着他不说话。
卫冶却不拿正眼瞧他,暖炉烤得封长恭发烫,半边昏光把人看得直晃神。只见卫冶乌发散雪,依稀还带了些雾气,他盈盈润润地笑起来,臂腕往被里探去,手上缓缓动着:“这年头还敢讨宠的人不多,没几个比你讨人喜欢……十三,再忍忍,你喘得我难受。”
干嘛要忍?
封长恭托着卫冶的下颚,吻得很凶。
腔内的水液流出来,他把喘息吞咽进了缭绕的白汽里。卫冶很快就又一次领教了年轻男人的厉害,他在浪涛里汹涌,在爱|欲里澎湃。
封长恭逼得卫冶不得不忘了他在辽州存下的粮与帛金,一切世俗之见都被撇在了红尘以外。他今夜不想衢州的雨,忘了北都袭来的风,卫冶在起伏里只能闻到封长恭的味道,那是锋芒毕露的凶缠。
封长恭握住了蛰伏已久的凶刃,这份底气来源于卫冶的默许。
太娇惯。
封长恭呼吸凌乱,发也湿乱。他说:“拣奴,你让让我,我便由着你去。”
第215章 岸火
翌日卫冶醒得早, 夜里睡得好,起身时就是神清气爽。
他刚推开门,就看见任不断守在外头, 听见声就猛地侧头,明摆着是在蹲他。卫冶问:“闲出屁了?来伺候主君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