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英雄烈, 生者伤,宋汝义自那日之后就闭门谢客, 再不问朝, 任谁都敲不开宋家的门。
消息传了三五日, 便已成了沸沸扬扬之势。
阁老独女、天鼓新贵,这两个身份加诸在烈士身上,更加使得舆论哗然, 群生俱烈,也让不周厂与庞党案一齐跃上了风口浪尖。
而另一边, 卓少游在沽州港岸兜转半日,终于彻彻底底甩掉了番子, 不周厂的斥候遍寻四野, 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卓少游走平康坊的胭脂买卖路子, 扮作看护,出了沽州便一路奔往衢州,往北斋寺去。
宋时行的身死,卓少游听在耳里,这与他们分别时的计划有所偏差。但卓少游只能近乎偏心地相信,宋时行不是那么容易遭遇不测的人。
他策马疾驰, 心想,这女人刁钻得很。
雪落了满肩, 每处关口都在戒严,他在这几日连一眼北都都不敢回头望。
沽州距离衢州不远,饶是多处绕道, 躲避追兵,至多三日便能到。卓少游一路都在没命地狂奔,踩着黎明时分,终于在山脚下马。
唯有在迈入北斋寺的那一瞬,他习惯性地缓下步伐,站在寺门,仰首望向供奉的佛龛,与不见月的青日。
卓少游一头蓬乱的卷发被随意压在帽檐下。
一张脸像是无波无澜。
可只有他心中明白,不论是接下来要见的人,还是远方死生不知的宋时行,都让他心急如焚,焦躁不安。
“师叔,”卓少游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他的马经过浮雪河畔,踏步至净蝉身边,“我回来了。”
“你人回来了,但心没回来。”净蝉不用回头,就能听出他的步伐踉跄,全然不复往日的脚踏实地,但净蝉还是回过头,对卓少游说,“你心里慌,脚下就空。脚下如若无力,那么不论心中装有万物,或是只此一样牵挂,你都担不起来。”
卓少游被净空大师捡来,但实际上抚养他长大的人是净蝉。因此,虽然他经常与净蝉和尚没大没小,但很少与净蝉当面顶撞。
可许是心中沉沉的闷锤指着一处角落,可劲儿地砸,砸开一处空荡,豁口里头被毫不留情地簌簌灌进冷风。
卓少游再不能忍气吞声,他看着净蝉,踏上冰河,就要说出内心的真实。
“重要吗?”卓少游闷着声音说,“这个秋天病死了很多人,入了冬还要饿死更多人。或许我的确身单力薄,担不起心中万物,但谁又敢说,倘若换作是他,就行?”
“少游,你是和尚。”净蝉沉下眸色,少见的眼神阴郁,“春天总会来的。”
“但不是人人都能等到。”卓少游说,“师叔,起码我不想再继续等下去——已经等得够久了……也够痛了。”
他静了静,才继续说:“这雪太大了。”
“你失了本心,”净蝉看向卓少游,“佛曰相即是空,色即是空,雪亦是空!”
朔风呼啸,那是自北方远道而来的咆哮。
卓少游一路颠簸而来,浑身上下又乱又臭,他在佛寺里,不像一位沉心敛性,摒弃红尘的高僧,却像一个颠沛流离的浪客。
他听见枯枝被吹得“吱嘎”作响,心头碾着的那块巨石,忽然在这极轻的碰撞间,弥补其攻心的棱,将一切舍得与不舍拼凑在一起,凑成一个完整的愿。
“我没有佛性,这就是我的本心。”卓少游对着自漠北叛乱以来,瘦了一圈又一圈的净蝉和尚,诚恳又无礼,无情且无心地说,“师叔,我就是我,此刻也是我。我不再念佛了。”
可身处洪流,却如蜉蝣,他真的能在飓风浪头从心所欲吗?
净蝉和尚痛苦地闭上眼:“你们都要往不归路上走……”
“不是我们去寻不归路,而是世上可走的道路本就所剩无几,条条都是不归路!”卓少游却在此刻盯住了净蝉,他问,“师叔,你见过西洋人的枪炮么?”卓少游像在自问自答,很快又说,“我见过。”
燃铳就是枪炮的一种,威力极大,远胜刀剑。卓少游在大雍游荡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接触到它们,哪怕卫冶,也只在作为长宁侯之时,才可以在宴请使臣的马场上摸到它们。
可是卓少游去过西洋,他在这一年里见了太多新东西,他熟悉燃铳的一切,能够熟练掌握其运用的技巧,并对它的构造了如指掌——只要给他一点时间,搭建出模具,他就能做出高度相仿的燃铳。
甚至假以时日,还能更强,更加悍勇无匹。
但是武之强盛,往往意味着弱者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这是悲天悯人的菩萨关怀不到的一角——可偏偏这才是每个人朝夕相处,无处可逃的人间事。
“师叔,我还见过更多。当年我游历八方,实在见够了死伤。”卓少游抿紧了唇,眼眶微红,以至于他不得不缓和须臾才能骤然出声,“人,人啊,全是人!地上躺的咽了气的半死不活的全是人!”
净蝉和尚岂能不知?他也见过,他是明白心痛的人!净蝉忍不住把字念得很重:“你师父……”
“师父曾说持一三尺剑,就可入世行走江湖,要惩恶扬善,要匡扶天下太平,要坚守剑道与本心。”卓少游目光如炬,在那寂然里,浑然发泄着一股不知愁的少年意气,“可这世间的账从来都是比着烂,哪有道理可讲?打不过杀不过,谁来同你讲道理?师叔,你讲得清楚为何好人总是不长命,而人人都要你我做好人?”
“若纵恶者是逍遥法外,而好人却是埋骨无名,你告诉我,长此以往,这好人谁来做!疯子还是傻子!如今世道人人聪明、人人懂得守着自己,你想我上哪儿给你去找那么多的痴傻人?如若个个立世,遇事便要不检不举,不查不责,不杀不伐,你倒是仁慈了,那谁又来给他们偿命?我们拿着这把剑,又是在做什么?绣花儿吗!”
这简直是罔顾伦理!
可净蝉和尚看见卓少游的神情,转瞬就明白了他的不管不顾。
他是这么说的。
我偏要!
卓少游言出如思,对净蝉挥臂而誓:“我乃藏仗剑,飞矢檐上鸿!这清规戒律早困不住我!师叔,你该明白我!”
入了寺,便是稀人识,出了世,便是往事人少知。
然而出入世俗之见,却不是那样轻易的事,迈入一只脚,再重新迈出去,都是动辄得咎的难事。
但卓少游心意已决,他就不会回头,至多不过对净蝉做出最后的残忍,那也不过是杀死他自己过往的平遂:“师叔,你保重,我卓少游今日起不当和尚了!”
净蝉和尚在山口伫立半天,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如丝雪幕里,才缓缓稽首道:“你但将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倒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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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褪去了上元繁灯,北都城里依旧戒严。
段琼月早已先一步遣散府内仆从,离了长宁侯府。她带着老迈的狸奴,手里抓着几只孔雀,躲在封长恭交代给她的府邸里。
她本该在陶龚回京的时候出城,可黑夜里先后缓缓显出的两个人,前者使她改变了主意,留在北都至今。
后者则让她呼吸一滞,几乎不知从何反应。
今夜出现的人是齐漱石,灯笼的薄光照在他的侧脸,显得丰神俊朗。齐漱石没有说话,目光就那么落在段琼月脸上,看她不知所措的面庞,手攥纸条上的字是宋时行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