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到了今日,要做什么事,他们还得沾污蹚泥,免得身上太干净,让能办事的人不放心。
“税收十成,贪去四成,三成入私账本,一成进天家堂,其余六成再变十成,层层剥削,层层递减,拖到北都还剩多少?没几根毛了!所以萧家也不能让池子太干净,他们只能浑水摸鱼。”陈子列把话说得清楚,覃淮听了,也能转念就明白,“早些年干这事儿的是严氏,国舅爷嘛,自家人,用着也放心——后来不是被你折腾下去了么?这不,前些年有备无患,严丰刚被你盯上,就多了个庞党帮着圣人敛财。”
景和行苑里,那些没能用上就被付之一炬的红帛金,就从这里的油水中来。
“庞定汉不是那么容易被扳下去的人。”卫冶扳开马嘴,感慨似的轻叹,“就得看群情激愤……抵不抵得过黄金万两。”
马的牙口不错,对得起价。西域马商最怕就是遇到沙匪,好在杨薇蓉的黎州守备军把边疆看得严实,这一路都走得顺利,比之来前,没有折损几匹。卫冶说完这句,就拍拍马背,示意工匠继续。
他不知道薛有今为什么突然与庞党撕破脸皮,但这不算太要紧的事。
“闷头青的爷,个个手无寸铁。”卫冶走远了,才忽然轻声道,“但正因手无寸铁,他们才悍不畏死。忠君除佞之心何等纯良,绝食死谏之举最能明志。只要没有死了人,他们就是无人可敌的忠义士,因为他们始终占据着岿然不动的上风,内禁不能因此颁下彻查此案的圣旨,也不能指示不周厂驱赶为民请愿的书生……柔克刚,好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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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寒风似刀。
北都晚些铺天盖地又是一场厚雪。周属贤在轿子里,瞧着跪在砖上,面无血色的学生。
宋时行到时,正听他们齐声大呼:“不查国贼,不灭硕鼠,律法何依,道义何存?我怒今在!”
这是愤俗的呼喊,却不为妒忌。
宋时行见学生们乱了衣冠,下唇微抿,原本想悄无声息混在其中的念头歇了。
她深谙如此情状,书生意气不能清白,动辄为人刀俎,害人伤己都有可能。是以她推了一把身侧跟来的齐漱石,说:“你快些走,否则你们齐家也难置身事外。”
“身在湖海,早脱不开了。”齐漱石在风中侧眸,淡然道,“你宋时行不也该来?”
“该?”宋时行轻声嗤笑,也侧头,问,“你来此处,究竟是为我,还是另为他人?”
“都为。”齐漱石这才收敛悠哉,低声道,“你知道琼月在哪儿,对吗?”
话音才落,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寒风烈如霜刀,划过面皮,犹如刀割。周属贤下轿,在番子的掩护下,朝学生走去。他低头扫了一眼,对领头的学生问:“江左出身?”
那学生不卑不亢,面露毅然之色:“正是江左崔氏门生!”
“崔氏门生千千万,按理都乃世上贤。”周属贤眼含寒色,说,“怕只怕手捧着是圣贤书,耳听闻是忠君话,可心中想的当真如此吗?我看不然。否则怎会煽动同窗,偏袒贼党,以死逼迫圣人,势要叫三朝老臣寒心……不过究竟是心怀不轨,还是受人蒙蔽,倒是个未知。只是你们都该明白,朝中事,天下论,可归根结底都该朝中定!寒窗苦读十余载,实不易!诸位,既做饱学之士,食天下俸禄,可切莫要为贼人挑唆之言语,做那无知刀枪与剑棍!”
这话说得不轻,无论是音量,还是分量。齐漱石的注意力很快被那边吸引。
宋时行则要更先一步收了笑意。
那学生自有文人清高,见这阉党泼才也敢胁逼退让,不禁心生怒昂,自敢当仁不让:“圣有偏,文以谏!我等食君之禄,本该谏君之事!何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岂有因识而退的道理?此等奸佞之言,厂公何能出口?如若一朝皆知,岂不要天下人耻笑!笑我大雍上下竟无一人是男儿——”
“好一个‘奸佞’之言,好一个‘男儿’气派!”周属贤骤然冷笑,“无知小儿,乳臭未干,也敢在此大言不惭!”
学生沉呼:“这本是我辈之责……”
“何为责?血战沙场为将责,一禾一田为农责。天理之下,人人本该各司其职,这才是责!”周属贤打断他的话,喝令道,“你说逆党乱朝是汝责,我听了只觉可笑!若连逆贼乱寇都敢要清白,那外面的奴才呢,矿里的矿工呢,你们如何不管?依我看,此间种种,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妄图借机大做文章罢了!眼下诸位群情激愤言辞动荡,究竟是忧国忧民,乃至于忠君越位,还是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只怕也未尝可知!”
齐漱石听不下去,正欲上前。
却被宋时行一把拦下。
“无须多言,凡煽动乱党者,诽谤忠良者,抗旨不遵者,一个不落,给我尽数拿下!”下一刻,便听周属贤冷声道,“此为群首,更该严加看管,定要查明幕后操纵之人!”
齐漱石哪能料到不周厂敢当街拿人!在学生的猛然色变里,他直觉不好,当即声嘶力竭地怒吼:“我乃齐国公世孙,今我在此,谁敢轻举妄——”
“拿着。”宋时行手腕轻轻一拧,便已将齐漱石反扣回身后,抄过一张纸条往他掌心一递。
齐漱石还未看清纸上所写何言,下一瞬,就见宋时行推开自己,往人潮群愤里奔去。
不周厂的番子上前拿人,周属贤往后退去,千余学生群情悲愤,昔日赵燕壮士的慷慨悲歌之举已然在此刻重现于世。
而宋时行的身影在人群里显得那样瘦削,那样孤木难支。
那学生不断挣扎,振臂高呼:“今我之死,是为国贼所害!圣上——”
宋时行正行至番子身后,忽然眸色一凝。
“阉贼勿伤!”
齐漱石听那女子怒喝,紧接着就是呼吸一滞。他几乎浑身僵硬在原地,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心底的闷响。
“勿伤。”齐漱石像没回过神,在心底喃喃道。
他见宋时行近乎奋不顾身地飞身推开领头那个一直挣扎不服的学生,忽然夜色溅起一抹红,一道身影倒在了不周厂的刀下。他见寂然无声一瞬,见随后的人潮混乱,见怒吼连成起伏不定的浪潮,齐漱石在心底疯狂咆哮:“怎么敢,你们怎么敢——!”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一夜龙虎斗。
明治殿前,内阁诸老正因书生跪请一事争论不休,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殿内人不得不停下话音,朝门外看了过去。宋阁老因心神不定,见状不知为何,微微起身,询问道:“何事情急?”
齐漱石跟在内宦身后,目光自进殿以来,只投向了宋汝义。
宋汝义在那惨白的目光里察觉不妙。
朱墙金砖挡得住万千啼哭,却挡不住过境风。窗棱下的兽饰被吹得琅珰作响,注意到齐漱石一反常态,失魂落魄,萧随泽心下微沉。
紧接着,就见齐漱石上前几步,就这么越过了不明所以的齐阁老,甚至没有顾上给奉元皇帝行礼。
他在烛火的摇影里愈发显得面色苍白,他沉沉地注视着宋汝义,双腿却显无力,倏地跌跪在地。
“阁老,”齐漱石呼吸沉沉,垂首肃声,“节哀——”
第225章 叛佛
宋时行“死”在不周厂的番子手里, 面目被践踏全非,为的是在刀尖保下领头书生,不可不称之为巾帼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