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婉清说:“宋时行她……”
丽太妃没等她说完,道:“她活得不大规矩,所以自在些。可到底这自在好,还是守规矩好,谁也不知道。咱们有咱们的活法,城两边的人,盼的是不一样的事儿。”
她像是知道崔婉清所有的少女心思,于是转过身,以珍之重之的姿态,面朝崔婉清,笃定地问:“再说,在外风雨缥缈的人,是自在,可也过得朝不保夕。婉清,锦衣玉食养大的雀鸟,是离不开金玉笼的。何况子非鱼,你怎知她就真的开心?”
崔婉清是不知道。
崔婉清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来覆去地想,除了走不了回头路,只能顺着这道宫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或者往下落以外,她什么也想不到。
可她究竟是不好蒙蔽的候鸟,她见过南方的雨,也见过北方的雪。她曾经见过那么大的天地,如今她困在这朱红的墙瓦里,感觉到越来越格格不入。
皇家毕竟也只是个家,日子还过得很不像样,唯有家国才是一个国。
她只能靠着上元灯节时的繁华荣望,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没有错,你是为了天下大义。
这一夜灯火通明,人潮汹涌。
宋时行等宋汝义睡醒了,才同他讲了一早打算好的事儿,把晨曦斜阳下,头发花白了几缕的小老头气得倒抽一口气,差点没就这么交代在久不得见的亲闺女手里。
宋汝义赌着口气,骂她:“你要这么干,你就别管我叫爹了!”
宋时行不吃这一套,她早把钗环卸了,腰间架了把刀,昨日夜里就在花酒间里走了一遭,领的是假户籍,她改名换姓,往后就叫屠大命!
这名儿霸气。
说出去一震一个准儿!
宋汝义气道:“你……”
“您先别气,我有自己的主意,绝对牵连不到您。”宋时行想了想,还是宽慰两句,“不信您就瞧好了,要不了多久,这事儿就算定了,你到时候在人前哭完,记得到娘跟前提一句我没事就成——哦对,记得给她拿点花,她老嫌我拎去的不够香。”
宋汝义看着她酷似亡妻的眉眼,陡然没了声儿。
宋时行眸色微亮,隐隐衬着霞光。她对宋汝义说话,一向是告知,而非商议。此刻她就那么蹲在榻边看着宋汝义,那双颇有些英气的眉毛下压着的,是稍显妩媚的凤眼。
宋时行眼神坚定:“爹,女儿此生夙愿不过山河无恙,草木弃疾。”
而还未等宋汝义想明白女儿让他“等着瞧”,是要瞧什么。
封长恭的手则更快一步。
他在顾芸娘的帮助下,把这三十余年的种种“真相”真假半掺地一件件兜出来,仿佛是打定主意,要撕烂了京华烟云表面的那层薄霜,流出带脓的雪水。
而李喧深谙文字,以笔为刀,以墨水为旌旗,又在几篇文章流通的时间里,把这些话传得更远、更广,更深,很能煽动人心。
这是那厚重乱世里掀起的一角光。
这天微阴,漫天无云,江左书生在激愤之下齐聚上京,太学的学生也一道哗声四起。
“报——”传令急声入殿,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面色凝重,“停职待办的北覃卫北司前,有三千学子跪地请查,要圣人严查庞党,肃清朝纪,切莫寒了功臣之心!”
而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里,树荫底,躺椅上。
仰躺着望天的李喧神色深重,语气却很淡,甚至淡出了一丝温情:“拣奴啊,这么些年过去,当年的月还是照到了今夜里。”
第224章 翻污
江左书生上京, 同太学学生一道群情激愤——其实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要知这口憋了许多年的闷气,从封家摸金案开始便一直没咽下去过。
中间又有严氏通贼卖国,有卫家有功无赏, 还有过卫子沅救国被辱,而卫冶分明是救了百姓挟压奸商豪强, 却被朝中叛贼出卖重伤, 如今却又要被肃清绞杀的现状!
这些无人敢激昂申冤的过往, 从前没人敢轻易提起,如今经由庞党一事,总算是痛痛快快发泄出来了。
庞定汉玩弄权术数十载, 从一个寒门进士无依无靠地走到如今,大概是第一次体会到仗还未打, 大势已去的感觉。
不过到底是宦海浮沉几遭,功名簿过几趟, 没那么容易被唬住。
庞定汉立刻上书内阁, 声称因江左书院是天下学子的表率, 而太学儒生又是来日的朝中砥柱,如若这等惑众妖言不能及时止散,恐怕等不到千秋,今夜以后唾沫星子就能一齐投向北都,淹得大伙谁都喘不上气。
他提议尽快让禁军与不周厂的番子围住这些人,也不要干什么严办驱散的事儿, 他们要闹,就随他们闹, 乐意跪着,不肯用膳,也都随他们去。
只一点至关紧要, 那就是以默止损,不让情绪再蔓延到百姓心里。
“此事棘手,不好办吧。”卫冶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衢、沽边境新修的马场里盯着工匠修蹄。这批矮鬓棕马是从黎州刚到的,他费了大劲儿,才从不周厂的眼皮底下藏到衢州里。
这几日封长恭守在突泉峡附近,就着四散流言的间隙,顺带扫荡一番山间流寇,又得假模假样地避着杨玄瑛的兵,哪怕想得快睡不着觉了,也难以抽出时间回来看一眼卫冶。在这分别的半月里,一直是覃淮在中间传递消息。
“是不好办,”覃淮说,“读书人嘛,犟得很,又是江左又是太学,个个都是闷头青的爷!”
卫冶看他一眼,说:“也不容易。”
“哎,指哪儿打哪儿的牛脾气。”陈子列叹了口气,却又一笑,说,“听说是跪了两日吧,昏了的就送回去,醒了回来接着跪。朝廷这几日倒是沉得住气,不周厂守着,但边上跪垫茶果都备着,番子态度也恭敬,挑不出错!”
“庞定汉近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卫冶心平气和地说。
不说到这儿还好,一说起这事,在里头手笔不少的陈子列就兴奋起来。
他把瓜子壳一吐,拍拍手,也不摸马了,神采飞扬地说:“虽说往来通信都是阅后即焚,可哪儿都是百密一疏,光是沈家的账吧,随手一翻,就有好几个苗头!什么侵占民田,什么鱼茶私盐,没有上面点头哪个肯成批海量地往皇城根底送?又不是抚州那偏远地!”他说着,像嫌戏不够大,挑着眉狭促道,“但毕竟是咱们送去的证据,原本也是在吵的,庞定汉那是什么人?怎么肯认?但他不肯认,有人肯信呐!”
卫冶听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卫冶问:“薛有今?”
“对!就他!”陈子列往自己腿上拍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对卫冶说,“之前咱们不是还想,崔行周不一定能指着良心跟庞定汉打擂台,毕竟他妹妹在宫里,他老爷子在这儿!但薛有今可给了咱们一个大惊喜!”
卫冶沉默半晌,问:“可知他为何如此?”
“没说,但薛有今这事儿吧,干的是真有气魄。”陈子列说,“你看,朝中的账很早就开始乱,不过那时候没办法,打仗嘛,东家抹一点,西家贪一点,都是为了阖家生计,拦不住的。后来战乱停了,老侯爷想剿灭黑市,先帝想算清账簿,不都没成么?”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过惯了你贪我脏,仍能金玉满堂的好日子,谁还肯清清白白赚那两袖清风银?这个问题从老侯爷跟先帝,一直延续到卫冶和萧随泽,他们两代人用了将近三十年,也没能把这事儿彻底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