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比哪怕眼下卫冶反心昭昭,路人皆知,可北都的孱弱与无人可用背后的内忧外患,就意味着奉元皇帝不可能贸然出兵,与卫冶几乎暗里一手掌控的衢州撕破脸。
陈子列:“但是表面的安稳,终究只是虚浮。十三你去见他,一定要小心为上,切不可贪图一时意气。因为一旦连郭志勇都帮着坐实侯爷谋反的罪名,那么咱们最多只能先一步发出檄文,可先手还在北都。”
说到这里,陈子列放下算盘,叹口气才忧心忡忡地继续说:“不提别的,就说沈氏这些商铺,原本庞定汉和薛有今他们惦记了这么久也没动作,是找不着理由强行封关,毕竟都记在衢州州府名下。可要是没衢州州府了呢?所以该记的忌讳还得仔细,就算没有旁人,也该喊侯爷。”
封长恭不赞同道:“总是要撕破脸的,前头欺瞒示弱,后头背水插刀,小人行径,哪儿还有名声可讲?天下有志之士,还有哪个肯跟着咱们?”
两人各执一词,各抒己见,最后的目光还是落在卫冶身上。
这是要他拿主意。
卫冶眸光流转,在封长恭和陈子列身上都停了片刻。
最后他像是感慨地轻叹,又仿佛怅然一笑,呵手轻拍,说:“你们说得都不错,但都有错。错就错在你们不了解郭大帅。”
他们话还没完,不耐心听这些的任不断就掀了帘子钻进来,手里的汤药捧得稳稳当当,俨然是练出了些相当老到的老妈子功夫,拿卫冶替自己将来养孩儿练手,力求把卫冶伺候得无微不至。
“端回去,”卫冶倦怠地眯了眯眼,说,“今天我不喝了。”
那哪儿成呢?任不断装聋作哑,当没听见。左右边上挨着个封长恭,他乐得不伺候卫冶,把药碗往封长恭手边一放,就麻溜地往外走,连一眼都没朝极难伺候的长宁侯看。
卫冶很深地叹了口气,发觉自己越来越使唤不动人了。
封长恭沉下声,叫他:“拣奴。”
陈子列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梭巡,听这语气,很快就识相跑了。
封长恭每回这么叫他,表达的意思都很明确,卫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封长恭不高兴了。
弄得卫冶只好耐着性子,压着人狠劲儿亲了两口,把封长恭揉得耳根泛红,才挪开温热的指尖,笑着说:“依我之见,适当地示软呢,是很有必要的……小十三,你觉得呢?”
长宁侯好会作怪。
封长恭舔了舔嘴角,在一种他难以抗拒的诱惑面前,难得不自在地羞燥于自己的欲求不满。
以至于封长恭只好克制地强迫自己移开眼,说得很慢:“好吧,好吧……你乐意回来了再喝……倒也成。”
第229章 矛盾
卫冶这辈子都很矛盾。
他拥有得很多, 并非看似,而是的确很多。
他生来就有旁人穷尽一生也攀附不到的一切——权势,天赋, 甚至于他得天独厚的容貌。
然而十七岁像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卫冶当时咬牙跨了过去, 那些美好得像纱一般的幻影就随风消散在秋月夜里。他曾经的天真和期盼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骨血废弃在伤痛与背叛里, 他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悔恨他在岔口选择了早已确定下来,而且毅然踏上的那一条路。
可是他有那么一刻,仍旧后悔了。
尤其当他有这样一个年轻热烈的情人时。
就像老侯爷当年常说的那样:“阿冶, 人是会后悔的。你必然会在某天,做出一个当下并不能意识到的错误选择, 然后等到五年,十年, 甚至等到血染黄沙、或是缠绵病榻前, 你才会猛然意识到, ‘哦,原来我那时候不该那么做的’……然后你会发现什么都晚了。你只能放弃另一种生存的可能,继续去战斗,因为你会发现这是你唯一可以支撑自己走下去的路。所以人们常说老顽固,你也觉得我太过自负。可是阿冶,你得体谅我, 我不再年轻了,我有你, 还有你娘,我不能在这时候犯错。”
锦被在身躯的纠缠里,匆忙地跌落在地上。润泽的月光如纱, 笼罩在封长恭强悍有力的腰腹上,这是卫冶迷迷糊糊的眼前唯一的亮色。
封长恭生机勃勃的横冲直撞,似乎就是最好的映照,卫冶在意乱情迷里看到一面镜子,那里面反衬出他强撑起波澜不惊的虚弱。
是虚弱,而不是示弱。
卫冶曾经拥有的那些让他嗤之以鼻的一切,在如今已经是一场回不了头的幻梦。这并不是指他想重新选择,闭眼塞耳,一头撞进那条蝇营狗苟的污水池。
而仅仅是在说,他失去了体魄,失去了根骨,从此北都再不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他过去和今夜都在封长恭年轻的身体里尝到了激情与甜头,可以后呢?他还剩下什么,来偿还封长恭一腔热忱的爱意?
数不清的麻烦,还是打不完的仗?卫冶没法自欺欺人,捂着眼睛就装作若无其事,仿佛这一切都是封长恭上赶着求的,而不是他有意纵容,同样甘心沉湎在情|欲纠缠的云雨里,甚至明知自己残寿无几,没法给封长恭留下很多的往后。
许是察觉到他的出神,封长恭猛然攥紧卫冶的手腕,不满地俯身去咬他的嘴唇,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善用甜言蜜语如卫冶,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些扫兴的正经话。他抬手勾住了封长恭的后背,拥住他宽阔侵烈的气息。
卫冶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语气轻松又亲昵,狡猾地哄骗:“我已经让人给郭大帅递了信,明日与你一起见了他,就算跟我这边最后一位长辈有过交代。十三,过了这条明路,我们就是真正的唇齿相依。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在衢州给你送去最好的一切,你在辽州,你在西州,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会在这里注视着你,只想着你。我会带你回家,可是长宁侯府离不开北都。你也要给我一个家,你在哪里,我的心就一直悬在那里,它会一直想你。”
“……你当然要想我。”半晌,封长恭才开口。
他停下动作,脑袋缓缓地靠进卫冶的颈窝,在酣畅淋漓的间隙像一头终于归家的小狼。
封长恭声音沙哑:“没有你之前,我就是一株浮萍……没有人要我,没有人爱我。我苦无可诉,无枝可依,曾经也信过那些批命,以为自己活该无处可去。”
但是卫冶不一样,卫冶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遇到他之后,封长恭尝尽了世上所有的甜头。
或许曾经种种都是卫冶无波无澜所做的戏,但对于少年的封十三而言,卫冶是轻而易举便能刺破他心脏的穿堂风。而后所有的欢喜愁绪,欲壑难填,都是填补进他那颗真心的连绵细雨。他将永远迷恋卫冶身上清苦的药香,就像此刻辗转在他的身体不肯罢休一样。
封长恭拥有的向来很少,但只要有一个卫冶,他就觉得很知足了。
所以倘若有人要来夺走卫冶,他总要不顾一切,留住这点所剩无几的欢愉,来日驰骋疆场在八方,回望他如盾如矛的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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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封长恭起得很早。他神采奕奕地出了院子,正提了刀要去找人练练手,暖个身,院外突然响起脚步声,跑得很快。
听探刚进了院,就看见封长恭偏头扫了眼屋子,摆明了卫冶还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