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探懂事地放轻声音:“朝廷那边……”
封长恭问:“郭志勇来了?”
听探点点头,又说:“早来了呢。肩上都是雪,瞧着等了好一会儿。”
封长恭闻言,顿了片刻,说:“既然这样,你去找任不断,让他过会儿来前厅,就说要商量下带谁过去。侯爷——这边你先看着,谁也别让进,有事都传去前厅,让他再睡会儿,郭志勇那边不着急。”
听探听这意思,是要放着朝廷冷冷脾气。他应声退下,就要去守门。
“再等等,”封长恭又叫住他,想了想,说,“算了,不必布菜。让人抓紧时间收拾几间厢房吧,待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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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麒挤在士兵里,脑袋探向前方,候了好半晌,才问:“还没来吗?”
“没听着马蹄声,你觉得呢?”郭志勇头也没回,抻手往后一探,精准无误地把邵麒的头扳正了,说,“稳重点,侯爷身边的小子指不定还没你大呢!咱们是来谈判,不是来看戏,别给我跌份。”
邵麒就紧了脖子,笑笑不吭声了。
副官看他俩说话,郭志勇难得地温声和气,一夜过去,昨日的冲突好像从未存在。
他原本以为大帅这样器重培养邵麒,多半是因着那点淡薄的亲缘关系,自家人,用着也放心嘛!可是今日一看,又觉得不全是。
哪有对继承人这么纵容的?邵麒对这次会面期待已久的模样,不像来找打,倒像来见亲爹。
郭志勇呢?都有点儿像诀别亲儿子!
郭大帅发了话,等得歪七扭八的士兵们立马站稳队形。邵麒静了须臾,一改素日的稳妥细致,仿佛等不及了,硬是变着法儿地缠问郭志勇,说:“都等了两个时辰了,别是他们不耐烦来了吧?”
这话虽然很不像样,他们是朝廷派来的监察军官,于公于私都不能被怠慢。但卫冶都是明摆着要造反的人了,就算是当场抗旨不遵,也没什么奇怪,何况只是放着他们不管。
郭志勇说:“继续等。”
邵麒臊着眉,背着风捂紧衣襟“哦”了一声。
之后是一段相当长的沉默,但郭志勇还是没忍住扭头去瞧邵麒。这小子抿着嘴往前探,一双眼又贼又亮,在身后简直是如芒在背。
郭志勇只好无奈地说:“卫冶前头递过信,今日总会来的,你急什么?”他不解地问邵麒,“你又没跟他说上话,怎么感觉你跟他比我还亲?”
邵麒来了精神,说:“侯爷长得好看啊!”
个混球!郭志勇没撑住笑了,假模假样站得笔挺的一队士兵也一并笑开了。郭志勇边笑边骂:“滚蛋吧!哪个年轻的时候不是军中一枝花!”
这话说得就能担一个臭不要脸!
“哪个是?”副官也笑起来,啐一声喊,“我可不是!”
然而还没等他们笑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轰尘。原来地上雪铺得厚,不到近处,不能闻声。
不知何时,封长恭已然带着一队北覃卫绕后,呈回敛之势围了上来。
他一身劲装,仅着轻甲,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方才那话,目光专程在邵麒脸上停留一瞬。
紧接着,就见封长恭微微一笑,面上和气着说:“大帅久等,实在是府里出了乱不得的事,拖住了脚。”
“能处理的都是小事,等等也不要紧。”郭志勇歪头,望一眼他身后整装待发的人马,扬扬下巴点一下,问,“要紧的是,我等奉旨前来封奖,你不快去请来卫侯就罢,反而率人围堵,督察这是何意呐?”
封长恭面不改色地说:“辽州匪乱愈演愈烈,听闻大帅此番南下,北都扣押了踏白营大军,只分拨了几位亲信同道而行。我担忧几位半路遇袭,唯恐出了什么乱子,这才专门率军相迎。侯爷还特意提了,要是见着了人,立马就要请回去,好吃好喝的相待,有什么话都要细细谈。侯爷在衢州等候多时,是真想念大帅,可大帅此刻开口就是问责,怎么如今连您也会误解侯爷的心意?”
郭志勇遥遥地望着封长恭,说:“我们之间的事儿,你说了还不算。你回去吧,回去告诉卫冶,我就在这儿等,让他亲自来见我。”
“侯爷见不了你。”封长恭平静地说。
郭志勇不急不躁,说:“为何?”
卫冶正坐在马车里听着,马车藏在雪石林后,又在下首,上头的人很难发现。
他原本按着打算,正要掀帘子出去露面,左右夜里没睡饱,此刻面上没几分血色,瞧着疲软得刚刚好,让人于公于私都难以苛责。
他拍拍衣袖,刚要下车,封长恭就像是无情得很,说不了两句,就不耐烦寒暄。
“不为何。”封长恭语气平平,说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
他看向郭志勇的目光逐渐凝起来,两人对视,像是博弈。
邵麒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徘徊几眼。
下一瞬,便听封长恭突然笑道:“眼下乱世即出,法纪无度,史书自当由我摆布!我不愿再做朝廷的走狗,做挂在墙上为万人唾弃的贼寇!不想侯爷来见你,怕他白受委屈,这有什么想不透的。”
第230章 竖子
卫冶如今万事初立, 最应该事事谨慎。封长恭此言虽然将卫冶按作不知,但在场者谁也不是傻子,他的所作所为绝对离不开卫冶的差使。
而这就与郭志勇一开始的预料有所偏差——他本以为卫冶要在衢州起势, 师出有名是首等要务。
所以他要在疫病污官事发以后,才能挥杆天下, 散播前冤。
也正因如此, 声名是把双刃剑, 今日卫冶用它拨乱风云,意味着他往后的任何举动都必须彰显大义。
因而郭志勇不假思索就能想通的衢州北覃下一步举措,就是卫冶要派兵去辽州剿匪。
要出兵, 粮草和人马都要先行。
要显大义,行动便无法操之过急。
郭志勇原本以为起码到会面为止, 卫冶总会把表面上摇摇欲坠的和平稳定住。可他万万没想到卫冶不但没来,派来相迎的封长恭还是个荤素不忌的混不吝!
哪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 脱口这般不加遮掩的真心话!
跟来的人里不全是亲信, 或者说事关重大, 郭志勇也不敢盲信。他当机立断,断喝一声:“竖子张狂!”
“张狂谈不上,”封长恭这次倒是面露诚色,说,“只是要闯一条生路。”
郭志勇凝神打量着封长恭,说:“圣人继位不足一年, 但败岁已过,大雍新相已经跃然而生。现在正是百废复兴的时节, 到处都是敞道,哪里不能逢生?封长恭,长宁侯府立到如今不容易, 你可莫要恩将仇报,硬拽着侯爷往死路上去!”
“若不是他拽我呢?”卫冶出乎意料地开口,“如若……是我拽他呢?”
他不知何时下了马车,从雪石林后缓缓绕出来。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凝聚在卫冶身上。
郭志勇上次见他,还是卫冶离京之前,算算日子已有半年。
不过半年……郭志勇看着卫冶,目光竟乎呆愣。
卫冶像是刚大病过一场,瘦削的身骨被罩在大氅下,也能看出单薄。他的唇色很淡,几乎是没有血色,唯有冻得通红的耳根让他看起来,还能有点活人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