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当初做皇子的苦楚岁月已经淡忘了些许,也可能是北覃卫近年的风头太足,不知收敛,在李喧口中,近五年不周厂的东风又重新腾起,隐约有要与北覃一较高低之意,厂公大监对卫冶自然没什么好气。
说到这儿,李喧突然问:“你们可还记得,那乌郊营的统领是谁?”
这个日前就已提过,陈子列下意识地抢答道:“是鲁国公世子赵邕……呃,我记得您还说过他是侯爷的世交好友。”
“是。”李喧又问,“那你可知道那岳云江的妻是谁?”
不待陈子列再开口,李喧自问自答:“是卫子沅,卫冶的亲姑母,老侯爷的嫡亲妹妹。”
话音未落,他看着两个少年瞬间怔大的双眼,自嘲笑笑:“你们瞧,如今大雍举足轻重,独当一面的几大势力,最为鼎鼎有名的几股都与卫家有关,更别提那些错综复杂的宗亲关系……”
封十三听到这,忽然有些不忍细听下去。
李喧意味深长地说道:“寻常人不敢说皇帝有错,但卫冶敢。他非但敢,还敢直言要灭花僚,要收帛金,严惩内贼。当然了,你我都知道,敢驳圣颜的是卫冶,而不是什么长宁侯,但这事儿你知我知,其实启平皇帝自己也知道,可心知肚明,终究也抵不过人心隔肚皮……越是手握重权的人,越不敢赌这个万一。”
“十三。”李喧说着,忽然叫了一声名字,单独问他,“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非得要隐姓埋名才能护住你,又是为什么不敢赌这个万一了么?”
封十三脸色微微泛白,耳根血红,感觉自己那点儿实在可笑的心思几乎全要被人看光。
先前年少早慧,百般算计,也不过求一个温饱果腹,哪里敢奢望世上会有人为他上这份心?封十三从未想过会有人待他至此,可眼下偏偏成了真,胸腔内涌动的情绪复杂难辨,晦暗不明的妄念与痴心妄想不断翻涌,几乎快要把他溺毙在一片虚无缥缈的大荒里。
在这样动静皆错,进退维谷,只言片语就足以挑拨圣心的境地里,卫冶都敢毫不犹豫地保下他。
难道他封十三那点儿分毫不值的真心,被骗被瞒的那丁点儿委屈,就真能弥足珍贵到抵过这样大的恩情?
封十三蓦地闭上嘴,这下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眼下是又痛苦,又自责,可一想到即便如此,卫冶还是留在了他的身边,就算是筹谋些什么,他竟然也可耻地感到一阵安心。
人要用什么来衡量恨呢,用这些年求而不得又不忍落下的爱吗?
封十三此刻浑身颤抖得发软,心里也一阵酸涩,他无比恼火又很是淡定地心想:“我完了。”
大概少年人长大成人,都必须得经历这样痛彻心扉的一遭,这份心情不仅让他彻底沉下心,每日勉励自己,还一直伴随他不由自主、且毅然而然地跟着卫冶迈上了回北都的路。
尚有月余才满十ⓝⒻ四的少年自此摇身一变,从鼓诃逃犯,成了忠良之后。
待囚车归拢,粮马皆备,夹道两岸俱是感恩戴德的百姓欢拜,抚州官人李岱朗亲来相送,在北覃卫的保护之下,封十三回头望了望那曹水河畔,尚未修绥完好的鹭水榭,又好似望向更远处,那恐怕再也不会回去的鼓诃小城。
封十三心中有种不知为何而来,却莫名笃定的念头——或许就算没有拣奴,他也迟早会迈上这条不归路。
北覃人手不多,行囚之人却极多,纵使一路顺风,不要命似的一路风驰电掣,也足有月余方才到了北都近郊附近,累的陈子列恨不能倒地就睡,再不管什么“有辱斯文”的儒家屁话。
不知怎的,一贯热爱抛头露面的卫冶在这一个多月里却很少出现。
封十三忍不住担忧:“他是又病得起不来床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份担心实在可笑,连长宁侯都无能为力的事儿,是他一个随随便便的什么人,拿几株黄耆熬汤就能好的吗?
按照大雍律例,持燃金刀械者非通传不可擅入都城。
直至行伍驻扎在了乌郊营附近,封十三才终于见着那神出鬼没,不知道有病没病的侯爷出了马车,轻车熟路地与守城士兵打交道。
大约是疾行的日子久了,大家伙多多少少都有了点野人样,卫冶这眼睛格外娇贵的见不得脏,队伍刚在京郊安营扎寨,等候审批,长宁侯便特地起了个一大清早,摸着晨曦的第一缕光率先入了北都里。
而等到巍峨高耸的城门大开,心思重重的封十三被巡逻侍卫拦下,持刀诘问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为何没有出身鱼符的时候。
卫冶已经不知何时守在了城门口,漫不经心地一把推刀入鞘。
他神情倨傲地立在侍卫身后,语气带着点微妙的不耐,却在开口说话的同时,倏地冲封十三讨好似的眨了眨眼,张扬肆意地大笑道:“不知者不罪,但今日你可得看好了,这位是本侯府上的封少爷,他这张脸,往后就是鱼符!”
封十三顿时被这股泼天而来的疏狂闹得有点儿心悸。
他不易察觉地呼吸一滞,刚想说点什么掩饰自己失控的眼神。
就感觉到卫冶缓缓走到他的身后,将一块温热的什么东西塞在了掌心,低声道:“既然不再打算生我的气,就收下吧,北都肃寒,气候不好,小孩子戴玉活得长。”
封十三低头一看。
掌心里赫然是他以为丢在了鼓诃城里,却不知从哪儿被卫冶找回来的青玉。
接着,封十三听见卫冶附在耳边低声细语:“圣人说要见你……不过别怕,侯爷陪你。”
第27章 破冰
卫冶那点儿时断时续的情商, 好像总要在机缘巧合之下才能体现。
封十三正是开始窜个儿的时候,人算不上多高,从侧面看着却很薄, 好像“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词儿专只为他一人造。
然而此刻,在诸多或试探, 或窥测的目光中, 那点儿单薄到几乎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出的茫然惶恐, 就在卫冶这么低不可闻的一句话里,悄然滑落了。
他难得有些懵懂失措地走进了黑砖高墙里,一步一步地紧挨在长宁侯身侧进了宫。
启平皇帝登基的时候不过而立, 正是一个男人年纪最好的时候,后边儿建功立业, 功勋卓著,而今天下大定, 文武百官俱俯首, 想必在秋千簿里也能狠狠记上一笔圣贤名。
男人事业有成, 多半就不容易显老。
因此启平皇帝虽早已上了年纪,却还依稀能从那张皱纹布满的面皮里,看出些当年清俊端正的好相貌。
想来世人皆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本能,封十三虽然从未见过哪一位皇帝,在恨错人的诸多年里,也从没将恨意指向真下了圣旨的启平帝, 可单从李喧谈及此人时,总也不加掩饰的忌惮语气中, 再从那些实打实的铁腕手段里,封十三不难断定——这应该是体内淌着铁血的无情之人,该有一副冷心冷情, 薄情寡性的面相。
可直到封十三真真正正站在了这位传奇帝皇跟前,他才发觉这人的长相不见得能与性格挂钩。
甚至就连本人实际的性格,其实也不能同一贯外露的态度攀扯上关系。
启平皇帝年轻时候的神态已经去日不可追,此刻望向卫冶的目光却格外祥和。他充满挂念的视线在多年未见的长宁侯身上打转许久,好像看不够似的,要把这些年缺失的照面重新看回来。
良久,封十三才听见他感慨万千道:“敬直进来回禀的时候,说你变了很多,朕还不信,如今真见着了,才发现你们这帮孩子都是一岁大,一模样……三年了吧,还是四年,阿冶你真是变了许多。”
封十三听着这些话,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怪异的情绪——这还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听见有谁管卫冶叫孩子,语气分外熟稔,又透着股说不出的亲近……就好像那声名显赫的侯爷真是个要谁心疼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