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面上挂着平淡到极致的笑,任谁都能看出他不怎么热情:“陛下也变了,风姿绰约了许多。”
启平皇帝听见这一句,足足愣了好半天。
“你啊你,这么多年了,还是你最能哄得朕舒心。”他没撑住笑了起来,这一笑,就好像把刚才那阵说不出,也总摸不透的隔阂笑散了,露出内里几分真心实意的和软心绪:“早朝时我听太子说,今早你入京,寻的他帮你办事。”
卫冶:“是,臣不在京中多年,许多机要早已生疏,加之京郊暂时收押的一应疑犯众多,拖的时间长了,恐生惊变,又因此事干系社稷,只好有劳太子殿下替臣多操一份心。”
启平皇帝顿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换了个称呼唤他:“拣奴,朕也就罢了……连太子,你也要生分了吗?”
卫冶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封十三听不明白这话里话外打的哑迷,也不知道什么太子,两人之间又有什么可以生分的关系——李喧这些时日除了解释了摸金案的前后首尾,只大概地告诉了他们一些国体之事。
当然,其中自然不包括北都里杂七杂八的人情世故。
但他天生敏锐,从这只字几句里,封十三瞬间明白了卫冶约莫与那太子关系匪浅,私交甚笃。
果不其然,见卫冶并不答话,启平皇帝叹了口气,苦笑道:“太子……承玉他当年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太傅要他挑伴读,不肯叫朕插手,只让他自己选。李喧那人也教过你,你也明白他的脾气,倔!朕拗不过他,让承玉自己在世家子弟中选……他第一个就要了你,说长宁侯家的小侯爷最好,之后再要谁,承玉都说随便,都行……”
提到这些往事,卫冶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楚道不明的情绪,转瞬即逝。
卫冶勉强笑了一下,点点头:“太子仁厚,待臣一向很好。”
启平皇帝没再多说什么,转而道:“这事儿你办得很好,西南乃我朝边疆重地,朕绝不容许有人胆敢伺机妄为,私通南蛮。你眼下既抓出蛀虫,立下大功,又与太子同心同德,如此一来,大雍的江山才能稳固,朕自然是要好好赏赐你!”
话到这儿,卫冶心中有数,这老狐狸的尾巴该藏不住了。
如他心中所想,启平皇帝话锋一转:“不过你带回来的那些人,人数实在众多,若是全数放在北覃诏狱内,朕觉得有些不妥。”
卫冶微颔首,藏住唇边一丝冷笑:“妄悉陛下圣意。”
启平皇帝道:“如今北覃卫的北司都护是孔皓,当年做你的副手,现在接你的位置,做的没什么地方不好。我原想着等你舍得回来了,就另找个理由,划个不委屈他的职位安排过去,只是你如今刚回来,就给朕立了如此大功,这时叫他迁官儿,倒显得他无用无能,你反成了恃宠而骄,以权逼人之流了……“
大约是这话牵强到连启平皇帝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况且你自己也说,太久没接手这些事,一时半会儿可能还不适应,北覃乃朕卧榻之鹰,诏狱内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之人,若是鱼龙混杂,叫他们内里私通,只怕还要酿出大祸。”
卫冶通情达理地略一思索,点点头,不大走心地称颂:“陛下所言极是,官不官儿的,臣不在乎,只要无愧于社稷江山,臣便无愧于心。”
启平皇帝被他这说一句,回一句的态度硬生生给顶的笑了。
他似乎看出了卫冶软硬不吃的态度,也不打算接着打辩机,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朕知道,若是此事让不周厂接手,你难免心中不痛快,朕不愿让股肱之臣受委屈。京郊之外便是乌郊营,如今的统领是赵邕,他是你世交的好友,放在他营下,你可能放心?”
卫冶静静地听完,沉默不语,视线同启平帝自进殿起第一次对上。
北都还未入冬,天便已经凉了,大殿内燃着暖烘烘的帛金碳,暖和得仿佛能顷刻融化了冰层,两人只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就从中获得了某种不足挂齿的默契。
卫冶率先一步跪下领旨,冰凉的地砖透过硬朗的膝盖,将寒气逼入体内。
时隔多年,初心如磐的长宁侯再一次上赶着招惹是非,与老当益壮的无情帝王面对面交锋,却不再是从前无功而返,尚怀一捧稚拙的少年郎。
风华正茂的青年人重重地磕了个头,从老人的默许中得到了交锋后的抚恤——他给了皇帝想要的妥协,那自然,皇帝也得顺应自己的意思,留下他想要的人来……
好比他愿意暂时放了那扶持徐达的幕后之人不管。
又好比身后的小十三也就暂时没人敢去为难。
复起身后,卫冶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握住了封十三的胳膊,轻轻往前一推。
而卫冶身上熟悉的气息才刚淡了些许,封十三就蓦地回过神来,激灵一下,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只听卫冶微微压低嗓子,沉声道:“陛下,这是当年摸金案中唯一的目击者,也是封世常的十三子,他生前将收集来的一些证据交到了十三手里,奈何贼人穷追不舍,只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没能把事情交代清楚,这才足足将真相大白的日子往后推了四余年……好在封氏子年纪尚小,胆识过人,当年侥幸逃脱后很快就意识到了此案疑点,一颗报国忠君之心赤诚,一有机会,便急忙寻到时年刚上任的抚州知州李岱朗,求他将此事向陛下告解……”
启平皇帝:“既如此,朕当年为何没有接到李知州的折子?”
卫冶:“这正是疑点之一,臣很好奇,为何李州府上报批红的折子会没能到得了陛下面前?”
启平皇帝沉声:“长宁侯,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卫冶一低头:“臣不敢。”
启平皇帝却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他甚至没把目光放在封十三身上停驻片刻,而是一直望着卫冶,盯了许久,好像执意要从那双冰凉彻骨的双眼中看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启平皇帝抬手拍了拍卫冶的肩膀:“你不敢……阿冶啊,从前朕就时常想,太子若能有你一半胆识,朕也不会常常替大雍将来的江山忧虑了……拣奴,你的意思朕明白,朕答应你,若摸金案确有不察,朕绝不会亏欠忠良。”
卫冶得了保证,刚要谢恩。
启平皇帝才像刚想起来似的,轻轻碰了下封十三的额角——之前被死士追杀时留下的那块疤痕还在。
“可若非忠良,而是有人蓄意谋划。”启平皇帝缓缓地开口,施恩似的上下打量了几次封十三的脸,起皱的面皮好似藏着数不清的寒意,他语气含笑地敲打道,“拣奴,朕再心疼你,可也得治你个不查之罪了。”
因为皇帝的一句“想见”,封十三就像个吉祥物似的被卫冶带了进来。
可方才在大殿内,启平皇帝甚至都没能多看他一眼,就被吏部尚书庞定汉的求见打断了谈话,只好颇有遗憾地让他们先退下,说旅途奔忙,得好好回侯府休整一阵,叙旧的话可以来日再说。
宫墙深深,深似数丈拔地起。
而再深的宫门,除了帝王一人,或许再有圣眷正隆的几位后妃,任何人都得一步一步地走出去。
封十三一声不吭地挨在卫冶身边走着,像来时路上一般,依赖着那个并不算多厚重的,只在宽厚端肃的朝服才显出高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