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平皇帝和长宁侯的三言两眼,好像就囊括了他的这几年,这么多时间里的刻骨铭心,这么反复不消停的来回拉扯,就在这不到一炷香的利益交换前,冰消雪融了。
这多好,只要这份彼此的妥协还在,他从今往后就是名正言顺的一条命了,而不是苟且偷生的某人。
可是他心知肚明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他便很难高兴起来。
封十三觉得自己此生可能都忘不了卫冶垂下眼,自嘲一笑的眉眼。
他好像是早知有这一遭般,心平气和地谢主隆恩,却在转身跨阶时佯装若无其事冲自己狡黠一弯,手掌蓦地盖在了自己背后,安抚地轻拍几下。
他想,原来从前对长宁侯的所谓“恨意”全是假的。
年满十三的少年在这条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的宫道上,在阴寒的北都晚秋时节里,滚烫的眼球在眼眶里不住跳动,寒风凛冽得像刀尖,从发酸的鼻腔一路划到了喉咙口,继而刮进了胃里,痛得他再也不想体会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原来这种恨极了的大恸是由不得人安稳度日的。
回侯府的马车上,封十三一路沉默着。
直到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口,他才嗓音涩哑地问:“拣奴,你不恨么?”
卫冶避而不答,只掀开帘子,说:“十三,你心中若是还有气,可以随便对我撒。但这北都里有权有势的人太多,保不齐就有哪个不要命的惦记上你。有些事儿避无可避,那没办法,但有些事儿过了也就过了,没必要计较,更没必要争那一口意气。”
封十三却不依不饶:“恨,还是不恨。”
大抵人心本就是个精巧的棱器,四方不平,然而这样的事情一件件发生了,八面水土再往眼皮底下一填,满满的也就磨圆了。
卫冶看着满脸写着要给自己报仇的少年,心情多少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还没把状态从“这人要杀我”切换到“这人心疼我”上。
出乎意料的,卫冶并不被这咄咄逼人的态度烦得闹心。
相反,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那难以下咽的不好受突然就被扫荡一空了,取之而代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上涌,夹带微小的心疼,打着欢快的小旋儿,一路从开始升温的心脏,奔涌向僵硬了一整日的四肢百骸。
“若是侯爷该恨的人都死了,那这满京城也剩不下几个活人。”卫冶无比窝心地伸手揽住封十三的肩膀,亲昵地贴着他哄,“你好好的,多跟李喧任不断他们学点儿真本事,就算对我好了。”
“……哦。”封十三低声应着,大概是对这种过分的亲近不大自在,尚青涩的眉骨往下刻意地压,却很硬挺。
第28章 犬友
那天回府之后, 卫冶明显是心情很好,半点儿没有刚跟老皇帝打过机锋的糟心。
他大手一挥,直截了当地从内院里挑了两个最大的主院, 一个划给了封十三,一个划给了陈子列, 又吩咐管家给他俩的小厨房都开上灶, 免得长个子的时候, 大半夜里肚子饿了还吃不上饭。
当然,府里的管事是老管家了,理应劝阻主子兴头上来时的诸般不牢靠, 这做法确实不合规矩。
哪儿有主人家住偏院,外头的野生少爷住主院的道理?
但卫冶当时的原话是——我有床就行的一条光棍, 又没儿没女的,那么多院子空着做什么, 规规矩矩地养鬼吗?
连向来铺张奢靡的侯爷都摆明了态度, 就是自己清贫得只能睡张小破床, 也要将两个孩子往富足里养。
这下,楼管事也没什么法子了,只好顺着侯爷的意思尽职尽责地收拾院子。
之后,卫冶又颇有耐心地陪了心神不宁的封十三一下午,替他细细解释了京中众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纠葛与利益网, 直到晚间把终于过明了鱼符的陈子列也从城外接入了府,卫冶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住嘴, 伸手抚平了封十三紧皱的眉头:“放轻松,就当话本故事听,有个大致的印象就成了, 别想太多。”
卫冶的手不论冬夏,通常都很冰,唯有春秋的时候还有几丝暖意。
心思向来很重的少年仿佛是被这冰凉的温度烫着了,哆嗦了下,恍回神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告诉我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卫冶笑眯眯地反问:“你是觉得你能做什么吗?”
封十三于是自认无能地闭上嘴,低下头,彻底无话可说了。
见他满脸紧绷,肉眼可见的羞愧难当,卫冶那颗从鼓诃城开始一直不痛快到了京城的心,好像终于从吃瘪的少年身上找到了找补。
他不由大笑起来,笑出了一身肆无忌惮的佻达,拍了拍封十三的后颈,对他说:“少年人心思别太重,往后有的是你愁的地方……不过侯爷在,你就用不着担心府里住得不舒坦,宽下心,过会儿好好休整一二,沐浴用膳,晚点儿我带你们出门逛几圈。”
长宁侯金口玉言,说出门就出门,先上绣房拾掇了一人几身成衣——自然了,摆外边儿的成衣铁定是入不了侯爷眼的。
奈何满府上下全都伺候卫冶一人,除他所用之外,府中所存成衣实在不多,就是有,一时半会儿也拾掇不出适合少年身量的衣裳,赶工加急也得小两天,只好暂时委屈了卫冶那双写满“嫌弃”二字的金贵眼。
之后,他又带着两人一道上北都八坊里转了转,点卯似的给一众大人跟前混熟眼,寻了个由头,将他们走后门塞进了太学里。
这种事事体贴入微,恨不能手把手替人叠被铺床的小心对待,已经足以让初来乍到的两个少年心下稍安。
别说是本就心思淡,丁点儿血性起了就散,平生最爱随遇而安的陈子列。
就连天生一根筋,不太容易拐过弯的封十三一时都说不出什么。
吃苦多了的人是这样,平生没受过多大的疼爱,以至于眼皮子这样浅得厉害,稍微被人疼宠些,就欣喜若狂自我怀疑甚至到了惶然无措的地步。
可怜他一腔刚被激出“壮志饥餐胡虏肉”的悲壮热血,都快烫化了在了卫冶这样的小意温柔里,连根呼噜毛儿都找不见。
封十三顶着卫冶一副“你看我做得好嘛”,明摆着腆脸求夸的目光,心中震荡得不像话,有些东西便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诘问出口,只好拿来为难自己。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就算这些对侯爷而言,只不过是指缝里漏出的零星半点……但我这样无半点用的人,就真能配得上这份愧疚吗?”
如果卫冶能听见小少年敏感的心声,那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能。
可惜他晚间吃多了酒,听不见。
卫冶只是在一阵推杯换盏的应酬错落中,用沾染纵容的嗓音推了一把封十三,轻声嘱咐:“回去吧,我让任不断来接你们……晚上早点歇着,不用等我回来,外头事儿多,没那么快。”
这天封十三等到了天快亮,才等回了倦容很深,浑身酒气的卫冶。
卫冶用力眨了眨昏沉的眼睛,才费劲儿认清了脸色不大好的封十三——要不怎么说这人呐大都命里带贱,这些时日见着的小十三总是规矩太过,亲近不足,浑身上下写满客套的疏离,侯爷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