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是眼前这个摆脸色的小王八蛋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心安。
卫冶突然就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十三,算没白疼你。”
然而再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样的温情已经拦不下铁石心肠的长宁侯了。
在安置好府中的一切后,卫冶又恢复了往日在鼓诃城里的德行,把侯府里的两个少年散着养——不同的是以前在卫府里,好歹还愿意屈尊降贵,操心一下一日三餐,如今到了侯府,就连吃也不怎么上心了。
多大一个人了,左右饿不死。
于是时间就在这放羊牧牛似的日子中一天天过去,封十三也从先前的日日等待,变成了三两天等一次,最后变成了不再守着大门读书习武等他回来。
只是时不时地偶然想起,就吩咐小厨房的厨子煮一碗醒酒汤。
李喧没住进侯府,而是住在了京郊的北斋寺里,由端州疫病初歇,一同跟着回京的净蝉和尚代为照顾。
他这老师做得极为轻松,吩咐了两个少年凡事听侯爷安排。
该请师傅请师傅,该进太学进太学,只要每月的初一十五来一趟北斋寺,跟着夫人小姐们上完香,就溜进禅房把这半月以来不懂的问题拿来问他,再捧着一摞书单回去自己找书看。
封十三内心的鼓噪未歇,却已经能被他完好无损地压在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无比阴暗的恨意好像成了吊在他前行路上的萝卜一般,指引着他目不转睛地朝某个方向行进。
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封十三才不得不承认——或许他娘临死前说的掏心话没错。
人唯独得读书,方能明理得志;而人唯有得志,才能全须全尾地护住他所在意的人和事。
不论他在意的是什么人。
……也不管他想一力独担的是什么事。
北都气候干燥,凛冽寒风在一场大雨过后,已然凉得刺骨,青砖瓦上铺了一层浅浅的薄雪,呛人的白雾自寅时起,同踢踢踏踏的马车一道,随风灌进了早朝方开的太和门里。
把“长宁侯那祸害终于回京”这一消息大面积带入北都的,便是乌郊营统领赵邕。
要说这赵邕也算奇才,国公嫡长,太子伴读,军营统帅……甚至是长宁侯从光屁股时期玩儿到大的狐朋狗友,哪个身份单拎出来走足以光耀门楣。可此人志趣并不在此,把本职工作做好之余,赵统领一心热衷传播消息,恨不能十家联姻九家亲,偏偏他自己一人孤身到了如今。
而且此事最让人纳闷的,还不是他不愿娶,而是始终找不到个愿意的姑娘家嫁。
今日早朝上,卫冶终于递了折子,狠狠参了一笔徐达,顺带还把关了足足两个月,臭烘烘的徐大人就这么拎到了朝堂之上,好一番为非作歹。
天子脚下,岂容放肆?何况是当时没凭没据的,此人就敢私自扣押朝廷重臣,处以私刑,他这是要造反吗?
再说,单看徐达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焉知不是屈打成招呢?
退一万步说,眼下就算真是徐达受人指使,私通南蛮,可那活在证词的南蛮子不也没见着活人吗?
朝堂之上,顿时吵吵嚷嚷的活像菜场。
可卫冶丝毫不乱地稳扎稳打,见招拆招,愣是吵不出个所以然,当即好些文官清流下了决心,一回去就要参这目无王法的长宁侯七八封折子。
启平皇帝没说什么,只是押下容后再议,不咸不淡地罚了长宁侯御前失仪的三个月俸禄。
结果回头又给人七零八碎地赏了好些东西,礼单垒了将近十张,以至于长宁侯不得不留在宫里多待了半个时辰,等着人回府套车来拉。
太和殿内的气氛闹得僵,走到外边儿也不见得有多好,数双眼睛盯着宫门窃窃私语。
因为这事儿,接着卫冶乘车出来时,赵邕免不了又用这满京皆知的倒霉孤寡事儿拿自己开涮,好活络活络气氛,免得伤了和气。
卫冶仗着个儿高腿长,一跃下了车,同这许久不见的老狐朋亲切地打声招呼:“回来得急,事儿又多,还没来得及登门问国公爷呢,儿子娶着媳妇没?”
赵邕嬉皮笑脸道:“没呢,说等你娶了我再娶。”
卫冶“啧”了一声,从中大概能听出诸如“虽然本侯风姿冠京,你也不必这么眼馋着事事看齐”的抖毛之意。
赵邕知道这人一贯不要脸,听出来这声里值得挨上一脚的意思,也没在此事上多纠缠。
他半开玩笑地说:“早先我爷爷,还有你亲爹都还在的时候,见着生了我这么个男孩儿,都巴不得你们侯府出个姑娘,这样我也不愁娶,你也不愁嫁——可惜最后还是生了个你,忒不省心。”
听出赵邕话里的暗示,卫冶苦笑一下:“若真是个女儿……倒也就皆大欢喜了。”
如若长宁侯府后继无人,往后几十年一过,就再没有个姓卫的给圣上添堵,想必也生不出这诸多事端。
赵邕默然不语。
不过卫冶的多愁善感从来只能维持这么一瞬。
话音刚落,他就改了主意,一本正经地欠揍道:“不成,我刚细细琢磨了下,要我是个姑娘,那也绝不能看上你,搁北都高门大族里,这么些年还不能把自己顺利卖出去的男人,想必多半有病!”
赵邕:“……”
说这话之前,能劳烦高抬狗眼看看自己么!
卫冶看着他的表情,撑不住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先回府了,这些日子光在外面转,府里还一堆事儿呢。”
赵邕:“去吧,早朝上这么一闹,你也劳累,早点歇着也好——哦对了,方才肃王专程来找你,你人在宫里边儿没见着,说不准这会儿先去你府上等了。”
卫冶想了下,问:“随泽有说过找我做什么吗?”
赵邕耸耸肩:“不知道,倒是太子听说李太傅回了京城也不肯见他,心里有点儿不痛快。”
不痛快……
卫冶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暗自琢磨了下,无奈地笑了下。
赵邕:“想也是,说句冒犯的,太子先后有过四五位太傅,各个都堪当一句‘当世大儒’,可承玉这人你也知道,死脑筋,打心底里也只肯认李喧这个老师……你说这从前李太傅行踪不定,找不着人也就算了,可如今人都到了京郊了,却没同意见……嗐,要我说也是太子实在心眼儿太死,左不过一个先太傅,他真想见了,还得等人首肯才能见啊?直接闯进去啊!”
卫冶:“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承玉有妻有子,北都里还那么多姑娘想疼他,再看你呢,单一个人,却连只母苍蝇都懒得往你身上飞吗?”
卫冶深谙“打完就跑”之道,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一众内侍太监往回府路上蹿。
可怜赵邕这好心好意来宽慰,反被当成驴肝肺的倒霉蛋。
眼见追是追不上了,只好顶着一众大人们探究的视线,愤怒地冲他一骑绝尘的潇洒背影咆哮:“还有脸说呢,你自己能好到哪儿去!你府上难道就凭空有个知冷知热的肯惦记你——”
卫冶听见当没听见。
特别招人惦记的长宁侯只是在心里嗤笑一声,强压下满腔嘚瑟之心,暗想:“废话么,侯爷哪儿能跟你一样,自己回府独守空房去吧!”